哈爾岡西之子 第7章 追隨的誓言
夜色如同一塊被打濕的、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天鵝絨,沉甸甸地壓在巫女林的冠蓋之上。林間的風不再像白日那般輕柔,而是帶上了納迦羅斯特有的、彷彿能刮下人一層皮肉的凜冽寒意。德庫拉女巫團的臨時營地裡,篝火燃燒著,跳動的火焰將女巫們棱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們的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具分量。
哈格林獨自一人站在營地的邊緣,背對著那些追隨她多年的姐妹們。她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數十道交織著困惑、震驚、迷茫,最終又歸於堅定的複雜視線。就在不久前,她親手撕碎了她們共同維係了數個世紀的信仰——那份建立在導師之死上的、對巫女林的滔天仇恨。她告訴了她們真相,一個關於野獸人入侵、關於導師為保護暮光姐妹而英勇犧牲、關於莫拉絲暗中挑撥的、殘酷而荒謬的真相。
複仇的火焰,那曾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燃料,是她每一個冰冷長夜裡溫暖靈魂的唯一熱源,是她揮舞刀刃、吟唱咒語時力量的終極源泉。現在,這團火焰被一盆冰冷的現實之水兜頭澆滅,隻餘下縷縷嗆人的青煙和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燼。
空虛。
一種前所未有的、彷彿要將她五臟六腑都吞噬殆儘的巨大空虛,從她靈魂的最深處升騰起來。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內襯的精美皮囊,外表依舊是那個令人畏懼的德庫拉女巫團首席,內裡卻隻剩下隨風飄蕩的虛無。她失去了目標,失去了方向,像一艘在無儘黑海中折斷了桅杆的孤舟,隻能隨著命運的波濤漫無目的地漂流。
她的目光穿透搖曳的樹影,望向不遠處另一片燈火通明的區域。那是李易銘和他那些“家人們”的駐地。那個男人……提利爾的國王,一個突然闖入她生命,並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將她經營多年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異數。
起初,她隻將他視為一個可以利用的、強大的工具。他擁有她所不具備的政治手腕和軍事力量,足以幫助她完成對巫女林的複仇。為此,她甚至不惜許下了一個德庫拉女巫最沉重的誓言——若他能助她複仇,她願終身侍奉。那時的她,認為這隻是一個達成目的的籌碼,一個永遠不必兌現的承諾。因為在她看來,一旦複仇完成,她或許會帶著滿足在某個血腥的儀式中終結自己,又或者,她會找到某種方法,狡猾地從這個誓言中脫身。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複仇的目標不再是巫女林,而是那個高高在上,盤踞在納迦隆德權力蛛網中心,被無數黑暗精靈視為神明般存在的巫王之母——莫拉絲。
莫拉絲……
僅僅是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哈格林的指尖就掠過一陣戰栗。那不僅僅是仇恨,更是源於力量層級巨大差距的本能敬畏。她哈格林,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在納迦羅斯的黑暗世界裡也算是一方豪強,但在莫拉絲麵前,她和她的女巫團,或許比一隻螳螂在巨龍麵前的揮臂更顯無力。那個女人,是魔法的化身,是陰謀的祖母,是色孽寵愛的凡間代行者。向她複仇?這已經不是瘋狂,而是徹頭徹尾的自取滅亡。
可笑的是,當這個看似不可能實現的新目標取代了舊的仇恨時,她內心那片死寂的灰燼之下,竟然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星。它很小,很脆弱,卻真實地存在著,驅散了一絲那足以凍結靈魂的空虛。
她需要力量,需要一個足以撼動莫拉絲根基的支點。而這個支點……
哈格林的視線再次聚焦在李易銘的營地方向。
那個男人,他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他身邊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強大女性。恐懼領主出身的王後阿麗莎·黑刃,優雅而致命;那個據說來自舊世界基斯裡夫的尤莉卡,神秘莫測;還有現在,連傳說中的暮光姐妹,都對他傾心相與。奈絲特拉的溫柔,阿洛涵的熾烈,哈格林雖然不屑於那些情愛之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其中蘊含的、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力量。
李易銘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不斷吸引著各種強大的力量向他靠攏。他冷靜、理智,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顯得冷酷,但他的每一個決定都似乎蘊含著深遠的謀劃。他不像其他那些被力量衝昏頭腦的黑暗精靈領主,他從不沉溺於無謂的殺戮和享樂,他的眼神永遠清醒,彷彿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抵事物的核心。
或許……追隨他,並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選擇,一個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
或許,將自己和整個德庫拉女巫團的命運,押注在這個充滿未知的男人身上,纔是她擺脫空虛,並讓那複仇火星燎原的唯一機會。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股寒意似乎讓她混亂的思緒變得清晰起來。她轉過身,麵對著她的女巫們。她們依然沉默著,但她們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她們在等待她的決定。無論前路是深淵還是坦途,她們都會毫不猶豫地跟隨。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她原本空蕩的內心,又被注入了幾分重量。
“收拾好東西。”哈格林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如同冰淩碎裂,“我們去見提利爾的……我們的國王。”
……
李易銘的營帳內,氣氛溫暖而融洽,與外界的肅殺截然不同。一張由行軍矮桌拚湊起來的簡易地圖鋪在中央,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石子標注著巫女林周邊的勢力分佈和重要地點。李易銘、阿麗莎、奈絲特拉和阿洛涵正圍坐在一起,討論著接下來的行程。
“巫女林的事情已經了結,我們應該儘快返回海格之廳,然後啟程回提利爾。”阿麗莎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清晰的路線,“你在納迦羅斯停留的時間已經太久了,易銘。提利爾需要它的國王,而且……我總覺得這片土地上空盤旋著某種不安的氣息。”
李易銘點了點頭,他也有同感。雖然巫女林的危機已經解除,但他與巫王馬雷基斯的約定尚未完全履行。他總覺得,那場席捲整個納迦羅斯的風暴,不過是剛剛拉開序幕。
“我同意。”奈絲特拉柔聲說道,她的目光溫柔地注視著李易銘,“巫女林需要時間來治癒它的傷口,我的一些追隨者會留下來協助她們。但我和阿洛涵,會跟你一起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阿洛涵在一旁沒有說話,隻是將身體微微靠向李易銘,一隻手隨意地搭在他的椅背上,這個親昵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她看向阿麗莎的眼神少了幾分初見時的銳利,多了一絲微妙的……可以稱之為“同盟”的意味。她們都選擇了同一個男人,這讓她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既是競爭者也是戰友的關係。
李易銘感受著身邊三位女性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強大的氣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正要開口說話,帳篷的簾布忽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掀開。
一名負責守衛的黑暗精靈戰士神色緊張地走了進來,單膝跪地:“陛下,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哈格林女士,求見。”
帳篷內的氣氛瞬間一凝。
阿麗莎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哈格林,這個名字代表著麻煩、偏執和一股難以掌控的黑暗力量。雖然李易銘之前與她達成了某種合作,但在阿麗莎看來,這無異於與蛇共舞。
奈絲特拉和阿洛涵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尤其是阿洛涵,她能感覺到哈格林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如同實質般的冰冷氣息正在迅速靠近。那是一種混合了仇恨、迷茫和某種……決絕的氣息。
“讓她進來。”李易銘的聲音平靜如水,他揮了揮手,示意衛兵退下。
簾布再次被掀開,哈格林身著她那套標誌性的、點綴著骸骨與符文的黑色皮甲,大步走了進來。她的身後,跟著兩名同樣氣息彪悍的資深女巫,她們如同雕像般分立在帳外兩側,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哈格林的目光掃過帳篷內的四人,在奈絲特拉和阿洛涵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複雜難明,既有舊日仇恨的殘餘,也有一絲瞭然。但最終,她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了李易銘的身上。
“主人。”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我來此,是為了重申我的誓言,並賦予它新的含義。”
李易銘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她繼續說下去。他能感覺到,眼前的哈格林與之前那個被複仇怒火驅動的女人已經判若兩人。她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在極寒中淬煉過的鋼鐵,更加堅硬,也更加危險。
哈格林沒有落座,她就那樣站在帳篷的中央,彷彿一座孤傲的黑色山峰。她的目光依次從阿麗莎、奈絲特拉和阿洛涵的臉上掠過,最後回到李易銘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曾經向你許諾,若你能助我摧毀巫女林,為我的導師複仇,我和我的德庫拉女巫團將終身侍奉於你。”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現在,我們都知道了,那份仇恨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我的導師並非死於巫女林的背叛,而是為了保護她們……保護你的這兩位伴侶。”她的話語像鋒利的刀子,卻並未指向暮光姐妹,而是剖開了她自己血淋淋的內心。
“我的複仇並未終結。”哈格林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但這一次,火焰的顏色不再是狂亂的赤紅,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致命的幽藍,“它隻是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巫王之母,莫拉絲!”
這個名字一出口,帳篷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阿麗莎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阿洛涵,眼神中也閃過一絲忌憚。莫拉絲,那是在所有黑暗精靈心中都投下巨大陰影的存在,是活著的傳奇,也是行走的災厄。
“向莫拉絲複仇?”阿麗莎冷笑一聲,打破了沉默,“哈格林,我承認你的勇氣,但你和你的女巫團,在莫拉絲麵前,不過是她花園裡可以隨手掐斷的幾朵帶刺的黑玫瑰而已。”
“所以我才站在這裡。”哈格林沒有理會阿麗莎的嘲諷,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李易銘,“我知道憑我自己的力量,永遠也無法觸及那個女人的裙角。我需要一個盟友,一個……主人。一個有能力,也有膽量與她為敵的存在。”
她的目光灼灼,彷彿要將李易銘的靈魂看穿:“提利爾的國王,你敢嗎?你敢將巫王之母列為你的敵人嗎?你敢於挑戰納迦羅斯最古老、最黑暗的權勢嗎?”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請求,而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質問和邀約。她在用自己的忠誠,以及整個德庫拉女巫團的力量,來引誘李易銘走上一條無比凶險的道路。
李易銘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他知道,這是哈格林在經曆了信仰崩塌之後,為自己找到的新的生存意義。將一個不可能的複仇目標作為新的支柱,並將實現這個目標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身上。這既是一種徹底的托付,也是一種沉重的枷鎖。
他抬起頭,迎上哈格林的目光,緩緩開口:“莫拉絲……她確實是個麻煩。一個盤踞在納迦羅斯心臟裡的毒瘤。我與巫王有約在先,要協助他穩定這個王國。如果這個毒瘤威脅到了王國的根基,那麼,鏟除它,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他的回答巧妙地避開了是否“敢”與莫拉絲為敵的正麵挑釁,而是將這件事納入了他宏大的戰略框架之內。這讓哈格林微微一愣,隨即她明白了李易銘的意圖。他不是一個會被激情和仇恨衝昏頭腦的莽夫,他所做的一切,都有著清晰的政治目的。
而這,正是她所需要的。一個冷靜而強大的領導者,而不是另一個被仇恨吞噬的瘋子。
哈格林深吸一口氣,然後,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她單膝跪了下來。這個動作對於驕傲的德庫拉女巫首席來說,比死亡更難接受。但她做得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撫上左胸,以一種古老而莊嚴的姿態,低下了她高傲的頭顱。
“既然我們的目標一致,那麼,我的誓言依然有效,並且從此刻起,真正生效。”她的聲音在帳篷內回響,每一個字都彷彿是用鮮血和靈魂鑄就。
“我,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哈格林,在此立誓。”
“以凱恩的無情之名,以德庫拉的怒火之名,以我導師逝去的英靈之名。”
“我將追隨您,李易銘,提利爾之王。我與我的姐妹們,德庫拉女巫團的所有成員,將成為您手中最鋒利的刀刃,為您斬斷荊棘;成為您腳下最深的陰影,為您掃除障礙。”
“我們的魔法,我們的鮮血,我們的生命,都將為您所用。直到您君臨天下的那一天,或是我們共同墜入深淵的那一刻。”
“而我唯一的要求,我的回報,便是我最初的承諾——”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李易銘。
“在未來的某一天,當你兵臨納迦隆德,當你擁有與莫拉絲抗衡的力量時,請將她的性命,交由我來終結!”
“若此誓得償,我哈格林,將終身侍奉於您,直至靈魂消亡,永不背叛!”
誓言如雷,在小小的營帳內激起無形的風暴。阿麗莎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她既震驚於哈格林這份決絕的魄力,也清楚地認識到,李易銘的麾下,又增添了一股何等強大而致命的力量。德庫拉女巫團,她們或許人數不多,但每一個都是精通詛咒與血祭的施法者和致命的戰士,她們在戰場上的作用,有時甚至超過一支千人規模的軍隊。
奈絲特拉和阿洛涵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從哈格林的誓言中,感受到了一種與她們姐妹倆截然不同的、屬於黑暗精靈的忠誠方式——那是一種以仇恨為紐帶,以鮮血為契約,充滿了毀滅與佔有慾的追隨。
李易銘從座位上站起身,緩步走到哈格林麵前。他沒有立刻讓她起來,而是靜靜地凝視著她。他在評估,在思考,在衡量這份突如其來的忠誠背後所代表的一切——機遇、風險、以及責任。
最終,他伸出了手,輕輕地放在了哈格林垂下的頭頂上。這個動作並非安撫,更像是一種確認和接納。
“我接受你的誓言,哈格林。”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不帶絲毫情緒的波動,卻讓人感到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仇恨,將成為我未來道路上的一塊磨刀石。你的忠誠,我將以勝利作為回報。”
“從今天起,你和你的德庫拉女巫團,是我在納迦羅斯最信任的利刃。準備一下,我們的敵人,不僅僅隻有一個莫拉絲。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哈格林感受到頭頂傳來的那份平穩的力量,那雙燃燒的眼眸中,某種東西悄然碎裂,又在瞬間重組。空虛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沉甸甸的使命感。她不再是為了一段虛假的過往而戰,而是為了一個清晰的、觸手可及的未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男人。他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但哈格林卻彷彿能看到他身後那片由權力、野心和戰爭交織而成的、無比宏偉的圖景。
而她和她的姐妹們,將有幸成為這幅圖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遵命,主人。我的……王。”
她低聲回應,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吐出了那個代表著臣服與歸順的詞語。
隨著哈格林及其勢力的正式加入,李易銘在納迦羅斯的棋盤上,落下了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巫女林的恩怨就此了結,而一場針對巫王之母的漫長戰爭,則悄然拉開了序幕。整個團隊的力量,也在這片充滿背叛與殺戮的土地上,空前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