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5章 空虛的複仇與新的抉擇
時間,彷彿在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共同揭示出那個殘酷真相的瞬間,被徹底凍結了。
靜室之內,先前因揭秘而緊繃的空氣,此刻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真空。那寂靜是如此的沉重,彷彿能壓垮人的骨骼,將靈魂擠出軀殼。香爐裡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儘,帶走了空間裡最後一絲流動的氣息。燭火的焰苗不再跳躍,凝固成一小點琥珀色的光斑,無力地映照著一張因震驚而扭曲、褪儘血色的臉龐。
哈格林跪坐在那裡,維持著聆聽的姿勢,身體卻僵硬得如同一尊被歲月風乾的石像。她的雙眼,那雙曾燃燒著複仇火焰、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卻失去了所有的焦距。瞳孔擴散開來,空洞地倒映著眼前的虛無,彷彿她的靈魂已經被那個剛剛被揭示出的真相徹底擊碎,化作無數碎片,飄散在這凝固的時間裡。
“不……不可能……”
她的嘴唇蠕動著,發出的聲音卻不像是她自己的。那聲音乾澀、嘶啞,充滿了裂紋,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互相摩擦,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然而在這絕對的寂靜中,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巨錘,沉重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奈絲特拉與阿洛涵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咒語,在她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響。
“……大規模的野獸人入侵……”“……導師為了保護我們,保護巫女林……”“……力戰而死,她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莫拉絲的暗子……挑撥離間……”“……你們的襲擊,是在我們遭受重創,並且被謊言誤導之後的自衛……”
每一個詞,每一個句子,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哈格林記憶最深處,將她過去數年間賴以為生的信念,烙得麵目全非。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不是那種山崩地裂、天塌地陷的宏大毀滅,而是一種更為殘酷的、從內部開始的瓦解。構成她生命意義的核心,那根支撐著她走過無數血腥與黑暗歲月的精神支柱——為導師複仇——在這一刻,被證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一個精心編織的騙局。
她的眼前浮現出導師的音容笑貌。那並非是臨終時的慘狀,而是無數個過往的瞬間。是導師在月光下的林間空地上,手把手教她如何引導黑暗魔法,如何聆聽林中陰影的低語;是導師在她第一次成功施展致命詛咒後,嚴厲麵容下那一閃而逝的讚許;是導師在篝火旁,為年幼的她擦去嘴角的血跡,告誡她“仇恨是德庫拉女巫最好的養料,但永遠不要被它吞噬”時的諄諄教誨。
“永遠不要被它吞噬……”
哈格林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一句塵封已久的告誡,此刻卻像一道穿心利箭,讓她痛得無法呼吸。
她被吞噬了。徹徹底底地被吞噬了。
她以為自己是在為導師複仇,是在執行一項神聖而正義的使命。為此,她整合了分崩離析的德庫拉女巫團,用鐵血手腕將那些桀驁不馴的女巫們凝聚在自己的複仇旗幟之下。她帶領她們在納迦羅斯的陰影中潛行,像一群饑餓的狼,追尋著巫女林的氣息。她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有敵人的,也有無辜者的。她們的靈魂被仇恨浸泡得堅硬而冰冷,除了複仇,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
而這一切,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她的導師,不是死於巫女林的背叛,而是死於保護她們的英勇。她所憎恨的“仇人”,竟是導師用生命去守護的物件。而她,哈格林,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女巫,導師最驕傲的弟子,卻像一個被矇蔽了雙眼的蠢貨,揮舞著複仇的屠刀,砍向了導師的朋友,玷汙了導師的犧牲。
多麼可笑!多麼……荒謬!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如同深淵的巨口,猛地將她吞噬。那支撐她前行的目標消失了,她腳下堅實的土地瞬間化為流沙,讓她毫無征兆地墜落,墜入一片無儘的黑暗與虛無之中。仇恨的火焰熄滅了,留下的不是解脫的平靜,而是比冰雪更冷的灰燼,以及被火焰灼燒後千瘡百孔的靈魂。
她想尖叫,喉嚨裡卻像是被灌滿了鉛,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哭泣,但多年的殘酷訓練早已讓她忘記了眼淚是何物。她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那股曾讓她能與最強大的敵人搏殺的狂暴魔力,此刻也沉寂了下去,彷彿一同死在了那個真相大白的瞬間。
“噗通”一聲。
哈格林高傲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軟軟地向前倒去,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涼的石板上。她的雙手無力地垂下,十指深深地摳進地板的縫隙,彷彿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手冰冷的空虛。她的頭顱低垂著,黑色的長發如瀑布般散落,遮住了她慘白如紙的麵容。
李易銘、阿麗莎、奈絲特拉和阿洛涵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人說話,任何安慰的言語在這樣徹底的信仰崩塌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奈絲特拉的眼中充滿了不忍與同情。她能感受到哈格林內心那片死寂的荒原,那是一種生命意義被瞬間抽空的巨大痛苦。她向前邁了半步,想要伸出手去扶她,卻被身旁的阿洛涵輕輕拉住了。
阿洛涵對她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現在不要去打擾。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靜,但目光深處也有一絲複雜。她比姐姐更理解這種被複仇驅動的人生,也更明白這種驅動力一旦消失會帶來怎樣的毀滅。哈格林需要自己度過這個難關,外力的乾涉隻會適得其反。
阿麗莎環抱著雙臂,靠在牆邊,血色的雙眸銳利地審視著跪在地上的哈格林。作為一名在納迦羅斯權力鬥爭中浸淫多年的恐懼領主,她見過太多因為信念崩潰而徹底垮掉的黑暗精靈。哈格林此刻的狀態,要麼徹底沉淪,變成一個廢人;要麼……在廢墟之上,重生為一個更可怕的存在。她更好奇,這個強大的女巫,會是哪一種。
而李易銘,他的目光最為深沉。他看著哈格林顫抖的背影,心中並無半分幸災樂禍。他知道,揭開這個傷疤是必須的,但他也明白這個過程的殘忍。哈格林的複仇,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結,現在這個連結斷了。他需要給她一個新的連結,一個新的……目標。
他緩緩地走上前,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在哈格林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平靜而沉穩,不帶絲毫憐憫,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導師沒有白死。”
哈格林的身軀猛地一震,緩緩抬起頭。那張被黑發遮掩的臉上,雙眼赤紅,布滿了血絲,眼神中是無儘的迷茫、痛苦和自我厭惡。
“她為了保護巫女林而戰死,她的犧牲是光榮的。”李易銘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問題的核心,“而你,被一個謊言欺騙,將這份光榮的犧牲,變成了一場毫無意義的仇殺。你浪費了數年的光陰,流了無數本不該流的血,讓你的導師在天之靈蒙羞。”
這些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鋼針,紮在哈格林最痛的傷口上。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一股混雜著羞恥、憤怒和絕望的情緒在她體內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閉嘴……”她嘶吼道,聲音沙啞得如同瀕死的野獸。
李易銘卻不為所動,他蹲下身,與哈格林的視線平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照著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你覺得空虛,覺得迷茫,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個笑話,對嗎?”他問道,語氣依然平靜,“因為你的仇恨,那個你視若生命的東西,突然變成了一場誤會。你失去了方向,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該恨誰。”
哈格林死死地瞪著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沒有反駁。因為李易銘說的每一個字,都準確地命中了她的內心。
“但你錯了。”李易銘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淩厲起來,“你的仇恨並沒有錯,你的複仇之心也沒有白費。隻是,從一開始,你就找錯了目標。”
“什麼意思?”哈格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困惑。
“是誰編造了謊言?是誰派出了暗子,在你們和巫女林之間挑撥離間?是誰讓你和你的女巫團,變成了一把被矇蔽的、指向錯誤方向的刀?”李易銘一字一頓地問道,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記重錘,敲醒著哈格林混亂的思緒。
哈格林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名字,一個一直以來都如同高山般遙不可及,隻存在於傳說和敬畏中的名字,不受控製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那個名字,剛才奈絲特拉和阿洛涵已經提到過。
“莫拉絲……”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沒錯。”李易銘站起身,重新恢複了那種俯瞰一切的姿態,“巫王之母,納迦羅斯的第一女巫,色孽的寵兒。她纔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你的導師,不過是她龐大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而你,哈格林,你和你的德庫拉女巫團,也同樣是她的棋子。她玩弄你們的仇恨,欣賞你們的自相殘殺,以此取悅她那墮落的主子。”
莫拉絲!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哈格林心中那片混沌的虛無。
瞬間,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找到了拚接的脈絡。為什麼當年的情報會如此精準地指向巫女林?為什麼她們與巫女林之間的誤會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為什麼她們這些年如同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引導她們繼續仇恨巫女林的情報?
原來,一直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她們所謂的複仇,不過是那位大人物的一場遊戲,一場血腥而殘忍的哄劇。
那股吞噬一切的空虛感,並未完全消失,但它的中心,卻燃起了一點新的火苗。那火苗起初很微弱,但在“莫拉絲”這個名字的澆灌下,迅速地燃燒起來。那不是過去那種盲目而狂熱的複仇之火,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冰冷、也更為致命的……憎恨。
是對被欺騙的憤怒,是對被玩弄的屈辱,是對導師之死真相的悲慟,是對自己數十年愚蠢行徑的悔恨……所有這些複雜而激烈的情感,此刻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一個清晰無比的目標。
哈格林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的身體依舊有些搖晃,臉色也依舊蒼白,但她的眼神已經變了。那片空洞的迷茫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明,以及一種重新聚焦的、宛如淬火寒冰般的殺意。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李易銘的肩膀,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端坐於納迦隆德權力頂端,豔光四射卻又毒如蛇蠍的身影。
多年的複仇執念,確實已經化為了泡影。但一個新的、更宏大、也更艱難的複仇目標,已然在她心中豎立。
她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認真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李易銘。
他是黑暗精靈的棄子,卻比大多黑暗精靈更懂得如何駕馭仇恨。他冷靜、理智,卻又擁有一種能看透人心的可怕洞察力。他在她最絕望、最崩潰的時候,沒有給予廉價的同情,而是給了她一個新的方向,一個新的……存在的意義。
他身邊站著強大的阿麗莎,站著神秘而美麗的暮光姐妹。她們每一個人都足以讓納迦羅斯為之側目,卻都心甘情願地追隨著他。
哈格林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被仇恨矇蔽,不僅錯怪了導師的朋友,或許也錯過了許多看清這個世界的機會。而現在,這個男人,為她揭開了世界的另一角。
空虛感依舊盤踞在她的心底,那是數十年光陰被虛擲的代價,不可能輕易消弭。但迷茫已經散去。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隻是,向莫拉絲複仇?那無異於螳臂當車,以卵擊石。她和她的德庫拉女巫團,在那位巫王之母麵前,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李易銘身上,那雙重新凝聚起神采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需要力量,需要一個靠山,需要一個能帶領她走向那個終極目標的領路人。
而眼前這個人,似乎是她唯一的選擇。
“我知道了。”哈格林開口說道,聲音依舊沙啞,卻恢複了往日的鎮定與冷冽。她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李易銘一眼,然後轉身,邁著雖然有些虛浮但依舊堅定的步伐,走出了靜室。
她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一切,去麵對自己過去的愚蠢,更需要去告訴她的女巫們——她們的複仇,從一開始就錯了。而新的戰爭,即將開始。
看著哈格林離去的背影,阿洛涵挑了挑眉,低聲對李易銘說:“看來,你給自己找了個不小的麻煩,也可能……找來了一把非常好用的刀。”
李易銘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道:“刀會不會傷到自己,取決於握刀的人。現在,她需要一個新的刀鞘,和一個新的磨刀石。”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那是納迦隆德的方向。在那裡,陰影與權謀的漩渦中心,正有一個女人,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
而哈格林,這個從複仇的空虛中掙紮出來的新生女巫,她的抉擇,將不僅僅改變她自己的命運,也將在那北方的陰影中,掀起一場意想不到的血色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