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0章 錯誤的擁抱
夜風在鬆林間嗚咽,捲起殘餘的篝火灰燼,又無力地撒落在冰冷的土地上。那堆曾帶來溫暖與喧囂的火焰,此刻隻剩下幾點猩紅的餘燼,在黑暗中如同垂死野獸最後的喘息,倔強地抵抗著濃稠如墨的夜色。高崔克與米達麥亞粗獷的歌聲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早已被森林的寂靜徹底吞噬,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一般。
營地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易銘靠坐在自己的鋪蓋捲上,背抵著一根粗糙的圓木。矮人麥酒的後勁如同無形的巨錘,一下下敲擊著他的太陽穴,讓他感到陣陣眩暈。眼前的世界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所有的聲音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失真的回響。他努力地想眨眨眼,試圖驅散眼前的朦朧,但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異常艱難。
他能感覺到尤莉卡的存在。她就在不遠處,蜷縮在自己的睡袋旁,像一隻被遺棄在寒風中的小動物。他聽不到她的聲音,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和悲傷。那是一種無聲的控訴,比任何尖叫和哭喊都更讓人心悸。
李易銘的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高崔克那句醉醺醺的「去買些麥酒來!」。他知道,就是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在尤莉卡本就脆弱的心上,又狠狠地剜了一刀。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安慰,或者隻是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舌頭卻像是打了結,喉嚨也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酒精麻痹了他的身體,也遲滯了他的思維。他隻能模糊地意識到,事情正在朝著一個非常糟糕的方向發展。
尤莉卡·瑪格多娃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個冰冷刺骨的深淵。身體是冰冷的,心,更是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米達麥亞……米達麥亞就這麼走了。在她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氣,準備將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向他傾訴的時刻,他卻為了那該死的麥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去買些麥酒來……」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她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尖銳的疼痛。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精心準備,都在那一刻化為了泡影。他甚至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沒有理會她那充滿懇求的眼神。在他的心中,麥酒,高崔克的提議,或者說高崔克,顯然比她,比她即將說出口的「那些很重要的話」要重要得多。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浸濕了身下的毛皮。她緊緊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但身體卻因為極度的悲傷和委屈而微微顫抖著。酒精並沒有讓她忘記痛苦,反而將這份痛苦放大了無數倍,讓她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了無數碎片。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不明白。難道她的心意就如此微不足道嗎?難道她在他眼中,就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旅伴嗎?
強烈的酒精作用下,尤莉卡的思緒開始變得混亂。失望、憤怒、委屈、不甘……種種負麵情緒如同洶湧的潮水,衝擊著她幾近崩潰的理智。她感到頭暈目眩,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黑暗中,營地裡的一切都變得扭曲而模糊。
她依稀記得,在她準備向米達麥亞表白之前,高崔克和李易銘都還在營地裡。現在高崔克跟著米達麥亞走了……那……那李易銘呢?
尤莉卡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朦朧的淚眼中,她似乎看到不遠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靠坐在李易銘的床上,和米達麥亞的高瘦身形差不多。
是米達麥亞嗎?
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從她混亂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難道……難道米達麥亞並沒有走遠?隻是……隻是李易銘和高崔克一起離開去買麥酒,想給她創造一個機會?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瘋長的藤蔓般迅速占據了她的整個大腦。酒精讓她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強烈的渴望讓她開始曲解眼前的事實。
「李易銘……還是米達麥亞?」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呢喃著。
是的,一定是他!他一定沒有走!
尤莉卡扶著冰冷的地麵,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她的雙腿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但她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個模糊的人影,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她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個人影走去。
李易銘正努力對抗著酒意帶來的昏沉,試圖讓自己保持一絲清醒。他隱約感覺到尤莉卡站了起來,並且正朝著自己這邊移動。他想開口問她要做什麼,但就在此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晃了晃腦袋。
當他再次勉強睜開眼睛時,尤莉卡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
她離得很近,李易銘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少女體香,以及……濃烈的酒氣。在黯淡的星光和最後幾點篝火餘燼的映照下,她的臉龐顯得異常蒼白,那雙美麗的藍色眼眸中充滿了淚水,以及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狂熱、迷茫、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你……」尤莉卡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你沒有走,對不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不會丟下我的……」
李易銘的大腦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話語中的含義。她在做什麼?
他想開口詢問。
然而,尤莉卡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伸出冰冷的、微微顫抖的雙手,猛地抓住了李易銘的衣袖。她的力氣出奇地大,或許是酒精激發了她潛藏的力量,又或許是絕望賦予了她孤注一擲的勇氣。
「我……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李易銘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我……我其實……其實一直都……」她哽咽著,似乎在努力組織著語言,又像是在與內心某種巨大的障礙做著鬥爭。
李易銘徹底懵了。他能感覺到尤莉卡情緒的激動和身體的顫抖。他想掙脫她的手,想告訴她自己不是米達麥亞,但他的身體卻因為酒精的作用而顯得異常笨拙和遲鈍。而且,麵對這樣一個淚流滿麵、情緒幾近崩潰的女孩,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反應纔不會進一步刺激到她。
「尤莉卡,你……」他終於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試圖喚醒她的理智。
「噓——」尤莉卡卻用另一隻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指冰冷,帶著濃烈的酒氣和淚水的鹹澀。她的臉湊得更近了,那雙原本清澈的藍色眼眸此刻因為酒精和淚水而顯得迷離而狂熱,近乎癡迷地注視著他。
「不要說話……聽我說,求求你,聽我說完……」她的聲音充滿了哀求,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敲打在李易銘混亂的神經上。
「我喜歡你!」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寂靜的營地中炸響,也狠狠地炸在了李易銘的耳邊。儘管尤莉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含糊不清,但這幾個字卻異常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李易銘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能感覺到尤莉卡說出這句話時,全身都在顫抖,彷彿用儘了所有的力氣。他想推開她,想大聲告訴她「我不是米達麥亞!」,但他的嘴被她死死捂住,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
而尤莉卡,在喊出那句壓抑已久的心聲之後,情緒徹底失控了。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抱住了李易銘的胳膊,將自己的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放聲痛哭起來。
「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歡上你了……」
「你的冒險……你的笑容……你看著我的時候……我……我都好喜歡……」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這樣的……我是一個貴族……我應該矜持……可是……我控製不住我自己……」
「你……你喜歡我嗎?你……你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喜歡我?」
她語無倫次地傾訴著,那些原本準備在浪漫氣氛下表白的詞句,此刻卻在酒精和絕望的催化下,以一種混亂而破碎的方式,傾瀉在了李易銘的身上。
李易銘感覺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個荒誕至極的噩夢。尤莉卡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她的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地抽動著,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尖刀,刺得他不知所措。他能感覺到她話語中的真摯和痛苦,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負罪感。
他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掰開尤莉卡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但尤莉卡抱得太緊了,她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將他牢牢地禁錮住。
就在李易銘拚命掙紮,試圖擺脫這荒唐的局麵時,尤莉卡猛地抬起了頭,看著李易銘的臉。她的臉上掛滿了淚水,眼神卻在閃爍後變得異常堅定,帶著一種豁出去一切的瘋狂。
「我知道……」她凝視著他,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否則……否則你不會留在這裡的……」
「吻我,快吻我……」她用一種近乎命令又帶著乞求的語氣說道,然後,不等李易銘做出任何反應,她猛地閉上眼睛,踮起腳尖,笨拙而急切地將自己的嘴唇湊了上來。
李易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躲開,但他的身體被尤莉卡緊緊抱住,動彈不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酒精帶來的遲鈍感讓他無法在第一時間做出最正確的反應。
就在那柔軟而冰涼的、帶著濃烈酒氣的雙唇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李易銘的身體本能地向後猛地一仰——
然而,他身後就是他的鋪蓋卷。
這個後仰的動作,不僅沒有讓他成功躲開,反而因為失去了平衡,帶著緊緊抱住他的尤莉卡,一起朝著鋪蓋卷的方向倒了下去。
「啊——」尤莉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但她的手臂依舊死死地環繞著李易銘的脖子,彷彿生怕他會消失一樣。
天旋地轉。
李易銘感覺自己的後背重重地摔在了柔軟的毛皮鋪蓋上,尤莉卡溫熱而柔軟的身體也隨之壓了下來。濃鬱的少女體香、酒精的氣味、以及淚水的鹹澀味,瞬間將他徹底包圍。
他能感覺到尤莉卡柔軟的發絲散落在他的臉頰和頸間,帶著微微的瘙癢。他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耳畔,溫熱而潮濕。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前那驚人的柔軟,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讓他渾身一僵。
「我就知道……」尤莉卡在他耳邊夢囈般地低語,她的聲音充滿了迷離和渴望,「我就知道你是愛我的……」
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兩人此刻姿勢的曖昧,她的雙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在他的背上遊走,像是在尋找著某種慰藉。
李易銘的心臟狂跳不止,血液如同奔騰的岩漿般在他的血管中洶湧。酒精、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以及尤莉卡那充滿誘惑的低語,像一把把火焰,點燃了他身體深處某種原始的**。
他知道這是錯的,大錯特錯!一定是尤莉卡認錯人了!他不是米達麥亞!他們不能這樣!
他想推開她,想大聲喊出來,想結束這場荒唐的鬨劇。
但是下一秒,他的身體卻像是失去了控製一般,變得異常沉重和無力。尤莉卡柔軟的身體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束縛在她的裡麵。酒精像是一劑強效的麻醉劑,瓦解了他的意誌和理智。
尤莉卡似乎感覺到身下的僵硬,她微微抬起頭,迷離的淚眼在黑暗中搜尋著他的眼睛。當她看到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顯得深邃的紫色眸子時,她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
「不要怕,我知道你想要我……」她柔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誘哄,「就像……就像我想要你一樣……」
說著,她俯身再次吻了上來,這一次,她的目標更加明確。
李易銘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各種念頭如同走馬燈般閃過——米達麥亞憤怒的麵孔,高崔克失望的眼神,哈爾·岡西那血腥的儀式,震旦海褀城老商人的諄諄教誨……
他想反抗,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想呼救,但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尤莉卡·瑪格多娃,這位來自基斯裡夫的貴族少女,主動地、笨拙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交付給了他。
而李易銘,這個來自哈爾·岡西的黑暗精靈棄兒,這個在命運的捉弄下不斷掙紮求生的異鄉人,在酒精的麻痹和突如其來的**衝擊下,也徹底迷失在了尤莉卡的擁抱之中。
夜,更加深沉了。
鬆林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幾顆寒星在遙遠的天際閃爍著冷漠的光芒,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更加猛烈的風暴。
而那堆早已熄滅的篝火,再也無法提供一絲一毫的溫暖與光明,任由黑暗將這兩個迷失的靈魂徹底吞噬。擁抱已經鑄成,而它所帶來的後果,才剛剛開始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