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6章 溫柔的流露
夜,是巫女林中少數能讓人明確感知到時間流逝的標誌。當林冠上那些如同星辰般閃爍的魔法光輝變得黯淡,當空氣中的薄霧變得更加濃鬱和清冷,夜晚便降臨了。
李易銘沒有選擇在白天行動。他知道,白天的聖所,雖然看似寧靜,卻處處是奈絲特拉的耳目。那些飛鳥、昆蟲,甚至是一草一木,都可能成為她感知的延伸。而夜晚,特彆是深夜,是屬於阿洛涵的時間。那是狩獵與殺戮的領域,是秩序退去、本能浮現的時刻。
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自己的住所。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隔壁房間裡心事重重的阿麗莎。他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融入了聖所斑駁的樹影之中。強大的魔法監視依舊存在,但他沒有試圖去規避,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將自己的行蹤,暴露在暗處的窺探之下。
他要去的地方,是聖所邊緣的一處斷崖。那裡有一掛從數百尺高空垂落的瀑布,瀑布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據他這些天的觀察,阿洛涵很喜歡在深夜時分,獨自一人來這裡。有時是練劍,有時,隻是沉默地坐在潭邊的巨石上,任由冰冷的水汽撲打在她身上。
當李易銘抵達時,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阿洛涵就坐在那塊最靠近瀑布的黑色巨石上。她沒有穿那身便於戰鬥的皮甲,而是換上了一件簡單的、深灰色的緊身長衣,將她那充滿了爆發性力量的、獵豹般矯健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儘致。她沒有帶弓,也沒有帶長槍,隻有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橫放在膝上。飛濺的水珠,打濕了她銀白色的長發,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點點寒光。她閉著眼睛,神情冷峻,彷彿一尊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雕像。
李易銘的到來,並沒有讓她感到意外。在他踏入這片區域的第一時間,她就已經感知到了。她甚至沒有睜開眼睛,隻是用那冰冷而略帶嘲諷的語調,打破了瀑布的轟鳴。
“深夜造訪,‘偉大的森林之王’,是覺得我給你的籠子太小,想出來透透氣嗎?”
李易銘走到離她十步遠的地方站定,任由冰冷的水霧浸濕自己的衣衫。他用那偽裝的、沙啞的嗓音回道:“再堅固的籠子,也關不住渴望自由的野獸。”
“哦?”阿洛涵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銳利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她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李易銘,“可我看到的,隻是一頭失去了爪牙,隻能在原地無能狂怒的困獸。自由?你拿什麼來換取?那早已被黑暗精靈踐踏得一文不值的王冠嗎?”
她的言語,一如既往地刻薄、尖銳,像一把鋒利的小刀,精準地戳向對方的痛處。
李易銘沒有被激怒。他知道,這是她的試探,也是她的習慣。他平靜地迎著她的目光,說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和你爭論這些。我隻想知道,這場無聊的等待,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等?”阿洛涵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你在等什麼?等你的敵人自己送上門來,讓你完成可笑的複仇?彆天真了,奧萊恩。在這片森林裡,隻有獵人和獵物,沒有救世主,也沒有坐享其成的複仇者。如果你想要什麼,就得自己去拿。”
“可你們,卻將我困在這裡。”李易銘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們收走了我的武器,限製了我的自由,讓我像個囚犯一樣,被關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這就是你們暮光姐妹的待客之道?”
“客人?”阿洛涵站起身,她赤著腳,踩在濕滑的岩石上,卻穩如泰山。她一步步地向李易銘走來,每一步,都帶著強大的壓迫感,“你錯了。你不是客人,你隻是我撿回來的一個……有趣的收藏品。至於什麼時候放你出去,那要看我的心情。或許,等我玩膩了,就會把你扔出去,自生自滅。”
她停在了李易銘的麵前,兩人相距不過一臂之遙。她比李易銘要稍矮一些,但那股逼人的氣勢,卻讓她顯得無比高大。她抬起頭,近距離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他那雙偽裝成綠色的眸子中,看出些什麼。
“或者……”她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曖昧,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致命的危險氣息,“你可以向我證明,你還有彆的價值,一個……足以讓我願意為你開啟籠門的價值。”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瀑布的轟鳴,似乎都變得遙遠。李易銘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混雜著水汽和一種獨特的、如同雪後鬆針般的清冷氣息。
他知道,真正的交鋒,開始了。
“你想讓我證明什麼?”他沉聲問道。
阿洛涵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她沒有回答,而是突然伸出手,快如閃電,一指點向李易銘的胸口!
她的指尖,凝聚著一小團高度壓縮的、純粹的能量,雖然沒有殺意,但其中蘊含的力量,足以輕易洞穿鋼板!
李易銘的反應,幾乎是出於本能。他沒有後退,而是身體微微一側,同時手腕一翻,以一個刁鑽無比的角度,切向阿洛涵的手腕。他的動作,精準、迅捷,充滿了黑暗精靈武技中那種以小博大、一擊致命的精髓。
然而,阿洛涵的動作更快。在李易銘出手格擋的瞬間,她的攻擊就已經化為虛招,五指張開,如同鷹爪,抓向了他的肩膀。
李易銘避無可避,隻能同樣伸出手,迎向她的手掌。
“啪!”
四掌相交,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一股狂暴而純粹的能量,從阿洛涵的掌心洶湧而出,衝入李易銘的體內。而李易銘則憑借著豐富的經驗,瞬間將這股力量匯入腳下,卸去大半,同時體內被壓製的力量也本能地反擊。
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各自向後退開了三步,才穩住身形。
李易銘隻覺得整條手臂都痠麻無比,氣血翻湧。而阿洛涵的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不錯。”她舔了舔嘴唇,像一頭品嘗到血腥味的母狼,“即使被壓製成這樣,還能接下我三成的力。看來,你這副軀殼裡,還藏著不少東西。”
她似乎對這種純粹的力量對抗,樂此不疲。
“再來!”
她低喝一聲,再次欺身而上。這一次,她的攻擊不再是試探,而是化作了狂風暴雨般的連續攻勢。她的拳、掌、指、肘,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她的招式,大開大合,充滿了原始的、野性的美感,卻又暗藏著無數精妙的變化。
李易銘被徹底捲入了她的攻擊節奏之中。他不能使用任何帶有明顯種族特征的武技,隻能憑借著自己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見招拆招。一時間,在這片小小的潭邊空地上,兩個身影兔起鶻落,拳腳相交之聲,如同密集的鼓點,與瀑布的轟鳴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充滿了暴力與激情的交響樂。
李易銘越打越心驚。他發現,阿洛涵的強大,遠超他的預估。她不僅僅是魔法強大,她的近身格鬥技巧,也同樣達到了宗師的級彆。更可怕的是,她的戰鬥方式,充滿了靈性與不可預測性。她彷彿能預判他的每一個動作,總能在他最難受的地方,施加最沉重的打擊。
而阿洛涵,則是越打越興奮。她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能讓她打得如此暢快淋漓的對手了。眼前這個男人,就像一塊堅韌無比的磐石,無論她的攻勢多麼狂暴,他總能頑強地抵擋住。他那在逆境中迸發出的堅韌意誌,以及那雙在戰鬥中越來越明亮的眼睛,都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再次以一記硬拚分開。
這一次,李易銘退了五步,嘴角,已經滲出了一絲血跡。而阿洛涵,隻是退了兩步,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眼神中的戰意,卻攀升到了頂峰。
“還不夠!”她低吼道,似乎準備再次發起攻擊。
然而,就在這時,李易銘卻做出了一個出乎她意料的動作。
他沒有擺出防禦的架勢,而是緩緩地放下了雙手,任由自己的胸膛,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她的麵前。
“夠了,阿洛涵。”他看著她,聲音不再是偽裝的沙啞,而是恢複了他自己那清朗而略帶磁性的原本聲線。
阿洛涵的動作,瞬間僵住了。她那雙燃燒著戰意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李易銘,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震驚的表情。
李易銘沒有理會她的震驚,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在剛才那場酣暢淋漓的、幾乎忘卻了一切的戰鬥中,某些一直被他強行壓抑的東西,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浮現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因為激烈的戰鬥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因為興奮而閃閃發光的眼眸,看著她那被水汽打濕、緊貼在額前的黑色發絲……
在那一瞬間,他眼中那屬於欺騙者的算計,屬於指揮官的冷酷,屬於偽裝者的警惕,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純粹而複雜的情緒。
那是欣賞。
是對一個強大、美麗、鮮活的生命的,最純粹的欣賞。
也是一種理解。
他彷彿透過她那充滿了攻擊性的外殼,看到了她內心深處那份渴望遇到同類的、孤獨的靈魂。
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溫柔。
這絲溫柔,沒有任何目的,不摻雜任何算計,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從他那雙深邃的紫色眼眸中,流露了出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瀑布依舊在轟鳴,水汽依舊冰冷,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阿洛涵,這位讓整個巫女林都為之顫抖的、冷酷無情的女獵手,在接觸到李易銘這道目光的瞬間,整個身體,都如同被閃電擊中般,猛地一顫。
她見過無數種眼神。有恐懼,有憎恨,有貪婪,有**,有敬畏,有算計……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特彆是,從這個她一直視作獵物和玩具的男人眼中。
那道目光,像一束最溫暖、也最銳利的陽光,輕易地穿透了她用冷漠和殘忍構築起來的、厚厚的冰層,直抵她靈魂最柔軟的地方。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瘋狂地跳動了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讓她感到恐慌卻又無比渴望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一直以來的遊戲,她所謂的試探,她享受掌控一切的樂趣……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而可笑。
她以為自己是獵人,卻在不知不覺中,被獵物的一個眼神,徹底地、乾淨地……俘獲了。
原來,她一直等待的,不是這個男人露出破綻,不是他跪地求饒。
而是……這一刻。
這一刻的、真實的流露。
李易銘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猛地回過神來,心中暗罵自己愚蠢。他迅速收斂起所有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警惕而深邃。
但已經晚了。
阿洛涵已經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一切。
她臉上的震驚,緩緩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狂喜、佔有慾和一絲……勢在必得的決絕。
她深深地看了李易銘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烙印在自己的腦海裡。
“我明白了。”
她突然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一切的意味。
說完,她沒有再給李易銘任何反應的時間,猛地轉過身,矯健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之中,隻留下一句在瀑布聲中若隱若現的話語。
“等待……結束了。”
李易銘獨自一人站在潭邊,冰冷的水汽讓他瞬間清醒。他回味著阿洛涵最後那句話和那個眼神,一股強烈的、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個無意識的溫柔流露,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某個他完全無法預測的、潘多拉的魔盒。
這場由他主動挑起的、試圖打破僵局的夜談,似乎成功了。
但其所引發的後果,恐怕將遠遠超出他的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