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5章 等待的儘頭？

    時間，在巫女林中是一個模糊而扭曲的概念。這裡沒有凡世間精準的日升月落，隻有永恒的暮光在林冠之上流轉，光線的明暗變化，全憑暮光姐妹的心意。對於被軟禁在聖所之中的李易銘、阿麗莎和哈格林而言，每一刻都像是被無限拉長的煎熬。

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是幾周，還是幾個月？記憶都開始變得有些不可靠。最初的警惕與緊張，在日複一日的、看似平靜卻暗藏殺機的軟禁生活中，逐漸被一種更具腐蝕性的情緒所取代——焦躁。

李易銘盤腿坐在他那間由活體植物編織而成的房間中央，雙目緊閉，但思緒卻如同一鍋沸水，翻騰不休。他的偽裝依舊完美，身上那屬於“奧萊恩”的狂野氣息與深沉的失落感，已經像是第二層麵板般與他融為一體。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層偽裝之下，那顆屬於哈爾·岡西之子的、精於算計與忍耐的心，正在被逼向極限。

計劃已經徹底偏離了軌道。

最初的設想是，以“奧萊恩”為誘餌，引誘真正的森林之王現身，或至少是引出暮光姐妹與他敵對的證據。屆時，他們便可以藉助外部接應的力量，以及哈格林埋下的後手，製造混亂，達成複仇與削弱艾索洛倫盟友的雙重目的。

但現在，一切都陷入了停滯。奧萊恩，那個本應在憤怒中追殺而來的複仇化身，彷彿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了。哈格林所承諾的、能夠穿透巫女林魔法屏障的秘密聯絡渠道，也如石沉大海，沒有傳來任何外界的訊息。他們就像是被關在一個華美而致命的琥珀之中，與世隔絕，動彈不得。

李易銘緩緩睜開眼，紫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冰冷的寒光。他開始不受控製地懷疑一切。

奧萊恩真的會來嗎？或許，他早已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或者被其他敵人所截殺。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偽裝的身份，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個永遠等不到“正主”的贗品。

又或者……他將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納入了思考範圍。

暮光姐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是偽裝者。

這個念頭一旦重拾，便如同瘋狂滋長的藤蔓，迅速纏繞住了他的心臟。他回想起覲見之日，奈絲特拉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混雜著厭惡與悲憫的複雜神情，以及阿洛涵那雙彷彿能洞穿靈魂的、充滿了審視與玩味的銳利目光。她們的反應，太平靜了。麵對一位傳說中的半神王者前來投靠，她們沒有表現出應有的震驚、欣喜或是警惕，更像是在欣賞一出早已知曉劇情的戲劇。

如果是這樣，她們將他們留在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像貓一樣，玩弄被困在爪下的老鼠嗎？享受著他們自以為是的表演，等待著他們因為絕望而自己露出破綻？

李易銘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們每時每刻都生活在巨大的危險之中。姐妹倆之所以沒有動手，或許隻是因為她們姐妹之間，對於如何處置他們這幾個“有趣的玩具”，還沒有達成一致。

而在這場遊戲中，最大的變數，來自於哈格林。

這位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這些天來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難以捉摸。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用某種黑暗魔法將自己徹底隔絕起來。李易銘數次試圖與她進行深入的溝通，想從她那裡探尋外部訊息的斷絕以及對當前局勢的看法，但哈格林總是用一些模棱兩可的言辭搪塞過去。她的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那火焰的目標似乎是更深層、更私人的東西。

李易銘有理由懷疑，哈格林或許對他隱瞞了什麼關鍵資訊。她對巫女林的瞭解，似乎遠比她最初表現出來的要多。她將他們引來此地，真的是為了所謂的“共同利益”，還是僅僅為了利用他，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力量，來達成她自己的、某個不可告人的複仇目的？

信任的基石，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腳下的苔蘚柔軟而富有彈性，每一次踩踏都悄無聲息，但這寂靜卻讓他更加心煩意亂。他能感覺到，無處不在的魔法視線正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不能進行任何大開大合的武技訓練，不能施展任何屬於黑暗精靈的法術，甚至連與阿麗莎的交談，都必須小心翼翼，用一些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暗語。

這種被剝奪了力量與自由的感覺，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難以忍受。

更讓他心亂的，是那對姐妹本身。

奈絲特拉，那個如春天般溫暖、如生命般純淨的女巫。他忘不了她為奧妮克希亞梳理鱗片時那溫柔的側臉，忘不了她談論森林萬物時眼中閃爍的星光，更忘不了她為自己療傷時，那雙溫暖的手和那份不帶任何雜質的治癒能量。麵對她，李易銘內心深處，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愧疚。他欺騙了她，利用了她的善良，他所代表的一切，都與她所守護的一切，背道而馳。這種矛盾，像一根看不見的刺，紮在他的靈魂深處。

而阿洛涵，則是另一團讓他無法忽視的、危險而炙熱的火焰。那個女人，強大、直接、殘忍，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每一次與她對練，每一次在言語上交鋒，李易銘都能感覺到一種棋逢對手的快感。她的眼神，永遠充滿了侵略性，彷彿隨時準備將他撕成碎片。但就在那狂暴的戰意之下，他又偶爾能捕捉到一絲……欣賞？甚至是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女性的灼熱。與她在一起，他體內的每一滴血液似乎都在燃燒，那種在刀鋒上跳舞的刺激感，讓他既警惕，又沉迷。

一個讓他心生愧疚，一個讓他熱血沸騰。

一個代表著他早已失去的、對“美好”的嚮往。

一個代表著他身處的、信奉“力量”的現實。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如同兩條毒蛇，在他的心中相互撕咬、糾纏，讓他第一次對自己那如同鋼鐵般的意誌，產生了動搖。

“主人。”

房門被輕輕推開，阿麗莎走了進來。她的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憂慮。

“情況沒有任何變化。”她低聲說道，“我今天藉口散步，試著向西邊的林區靠近，但剛走出不到一裡，就被兩頭樹妖攔住了。它們沒有攻擊我，隻是沉默地擋住我的去路。”

李易銘點了點頭，這在意料之中。他們的活動範圍，仍然被嚴格地限製在聖所周圍一片區域內。

“哈格林那邊呢？”他問道。

“還是老樣子。”阿麗莎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像一隻準備冬眠的蜘蛛。我懷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她把我們騙到這裡，就是想讓我們當她的囚犯！”

阿麗莎的焦躁，是所有人中最明顯的。她不像李易銘那樣能忍，也不像哈格林那樣有自己的秘密謀劃。她唯一的職責就是保護李易銘的安全，而現在，他們卻身處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牢籠之中。這種無力感，讓她備受煎熬。

“主人，我們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她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但語氣卻無比堅決，“這裡的一切都透著詭異。那對姐妹，她們看您的眼神不對勁！特彆是那個阿洛涵，她看您，就像是在看自己的獵物！我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

李易銘轉過身，看著自己最忠誠的下屬。他能看到阿麗莎眼中的焦急和她努力壓抑著的、對暮光姐妹的敵意。

“離開？”他緩緩地反問道，“我們能去哪？衝出去嗎？你覺得，憑我們三個人的力量，能闖出這座由兩位半神級女巫掌控的森林嗎？”

阿麗莎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她當然知道這不可能。但無儘的等待，比一場轟轟烈烈的敗仗，更讓人絕望。

李易銘歎了口氣，走到她的麵前，用一種相對溫和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的擔憂，阿麗莎。但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衝動，隻會讓我們死得更快。”

“可是……”

“沒有可是。”李易銘打斷了她，“被動等待，確實是死路一條。所以，我們必須主動做點什麼，來打破這個僵局。”

阿麗莎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您有計劃了？”

李易銘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永恒暮色籠罩的森林。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危險，如同深淵。

“既然獵物遲遲不出現，那麼作為‘誘餌’的我們，就失去了繼續等待的價值。我們必須向獵人證明，我們還有彆的用處，或者……我們本身，就是一種無法被輕易掌控的危險。”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斷。

“我要去見阿洛涵。”

阿麗莎的臉色瞬間變了：“主人，那太危險了！她……”

“我知道她很危險。”李易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她也是打破這個僵局唯一的突破口。奈絲特拉太‘善良’，也太警惕，從她那裡，我們得不到任何真實的資訊。但阿洛涵不同，她直接、好戰、崇尚力量，而且……她對我‘很感興趣’。我要去試探她，刺激她，讓她露出破綻，或者……讓她主動告訴我，這場無聊的遊戲，到底什麼時候纔算結束。”

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他將把自己，徹底地暴露在巫女林中最危險的捕食者麵前。但他彆無選擇。

等待的儘頭，不是希望，就是毀滅。

而他，從不將自己的命運，交托給虛無縹緲的希望。他寧願在毀滅的風暴中，親手撕開一條生路。

他內心的情感糾葛，在這一刻，被冷酷的理智強行壓下。無論他對那對姐妹有著怎樣複雜的感覺，現在，她們都隻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這場漫長的、消磨意誌的等待，終於要由他親手來劃上句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