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7章 李易銘的觀察
軟禁的日子,如同巫女林中那些緩慢流淌的、被月光染成銀色的溪流,在表麵的平靜下,暗藏著洶湧的潛流。李易銘從未像現在這樣,擁有如此奢侈的時間去進行一項他最擅長的活動——觀察。
這裡是一座活著的囚籠,華美而致命。他被分配的居所,是一棵名為“夜語者”的巨樹樹心,內部空間被生命魔法塑造得渾然天成,牆壁上會隨著他的心緒,緩慢地開合出散發著微光的孢子。空氣中永遠彌漫著奈絲特拉那標誌性的、混合了雨後青草與星光花蜜的芬芳,足以讓最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下來。但李易銘的神經,卻像一把被拉到極致的黑鐵戰弓,弓弦上的每一絲纖維,都在嗡鳴作響。
他知道,自己正被兩頭最頂級的捕食者所注視。一頭,是偽裝成羔羊的、擁有森林之心的猛獸;另一頭,則是毫不掩飾自己獠牙與利爪的、純粹的殺戮化身。
而他,也在觀察著她們。
今天,他將觀察的目標,首先放在了奈絲特拉身上。
他以探望奧妮克希亞為由,來到了聖所後方一片被月光藤和水晶簇環繞的開闊地。這頭驕傲的黑龍,正慵懶地趴在一塊巨大的、溫熱的火山岩上,與平日裡那副充滿了毀滅欲和暴躁氣息的模樣截然不同。她的龍鱗在魔法光輝的映照下,反射著深邃的紫黑色光澤,巨大的頭顱低垂著,金色的豎瞳中,竟然流露出一絲近乎溫順的神情。
而在她的頭顱旁,奈絲特拉正盤腿而坐。她沒有穿著覲見時的華服,隻是一身簡單的、用柔軟藤蔓編織的綠色長裙。她赤著雙足,白皙的腳趾輕輕點在布滿青苔的地麵上,彷彿正在與大地進行著無聲的交流。她的手中,捧著一捧散發著柔和白光的、不知名的花朵,正小心翼翼地,將花瓣上的露珠,滴在奧妮克希亞一片微微翹起的、受過舊傷的鱗片縫隙中。
那股精純的、充滿了生命力的魔法波動,讓李易銘在百步之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不像哈格林的黑暗魔法那樣充滿了交易與詛咒的腐朽氣息,也不像高等精靈的秩序魔法那樣刻板而輝煌。它是一種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她很喜歡你。”李易銘緩緩走近,他的腳步刻意放得很輕,以免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和諧。
奈絲特拉聞聲抬起頭,看到是他,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好奇,有警惕,但那份源自初見的、對“艾索洛倫毀滅者”的純粹厭惡,已經消退了許多。這幾天來,通過與奧妮克希亞的交流,她從這頭巨獸純粹的精神世界裡,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主人”。
“是她願意向我敞開心扉。”奈絲特拉的聲音,如同林間的清泉,“她的靈魂,像一塊被烈火反複煆燒過的黑曜石,堅硬、鋒利,但也……充滿了裂痕。她渴望被理解,而不是被駕馭。”
李易銘走到巨龍的另一側,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奧妮克希亞粗糙的下頜。巨龍發出了一聲滿足的、低沉的咕嚕聲。
“理解是一種奢侈品。力量,纔是唯一的通行證。”他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同時也在觀察著奈絲特拉的反應。
“所以你將一切都視作工具?坐騎、武器、仆從?”奈絲特拉的眉頭微微蹙起,她並不完全認同這種觀點。
“不。”李易銘搖了搖頭,他的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遙遠故土的黑色尖塔,“我視之為……戰友。能夠與你並肩作戰、為你流血犧牲的戰友。我尊重它們的力量,就像尊重我自己的。奧妮克希亞不是我的寵物,她是我最值得信賴的、能夠托付後背的夥伴。”
這番話,讓奈絲特拉眼中的警惕又消散了幾分。她從奧妮克希亞那裡“聽”到的,正是這種情感——一種根植於無數次共同戰鬥中的、超越了主仆關係的羈絆。
“艾索洛倫的戰爭,一定充滿了死亡。”她輕聲說道,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歎息。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李易銘回答,“就像黑暗,是光明的一部分。沒有經曆過凜冬的森林,長不出最堅韌的樹木。沒有麵對過死亡的人,無法理解生存的真正價值。”
他看著奈絲特拉,看著她那雙彷彿倒映著整片森林的、純淨的眼眸。他能感受到她體內那股如同海洋般浩瀚的生命能量,能感受到她與這片森林中每一株花草、每一隻飛蟲的深刻連線。這種力量,強大得令人敬畏。
在初見時,他曾將這種善良與親和,解讀為一種天真。但現在,他有了不同的看法。
這不是天真,而是一種選擇。一種在擁有了洞悉生命本質、操控生死權柄的力量之後,依然選擇守護與孕育的、慈悲的強大。她不是不瞭解黑暗,恰恰相反,她比誰都更懂得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冰冷,所以她才選擇成為生命本身最堅定的守護者。
這種認知,讓李易銘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那是一種對於完全相反的、卻同樣強大到極致的存在,所產生的……敬意與好奇。他像一個習慣了在永夜中行走的旅人,第一次看到了日出,那光芒雖然刺眼,卻有一種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溫暖的吸引力。
他發現自己開始想要瞭解,是什麼樣的環境,什麼樣的信念,才能孕育出奈絲特拉這樣的存在。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念頭,想要看看,如果將自己這塊來自極北冰原的、浸透了鮮血與陰謀的頑石,放在她這片溫暖的陽光下,究竟是會被融化,還是會……折射出更加奇異的光彩?
與奈絲特拉的交談,總是點到即止。她似乎也在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但那份距離感,卻因為奧妮克希亞這個奇妙的“朋友”的存在,而變得若即若離。
告彆了奈絲特拉和巨龍,李易銘並未直接返回居所。他轉身,走向了聖所的另一端——那裡是阿洛涵的私人演武場,是屬於阿洛涵的領域。
果不其然,他剛一踏入那片由黑色岩石鋪就的場地,就感受到了一股銳利如刀的視線。阿洛涵正獨自一人,在場地的中央練習著她的劍術。
她沒有使用魔法,也沒有展現出那種非人的速度。她隻是在進行著最基礎的、一板一眼的揮砍、突刺、格擋。但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與美的結合,精準、高效,不帶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汗水浸濕了她黑色的勁裝,緊緊地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那如同雌豹般矯健而充滿爆發力的身體曲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與鋼鐵氣息的、充滿了侵略性的味道。
她注意到了李易銘的到來,但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怎麼,森林之王也對這種粗魯的把戲感興趣?”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卻依舊冷冽如冰。
李易銘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站在場邊,看著她。
如果說奈絲特拉是森林的“心”,是生命的源泉,那麼阿洛涵,就是森林的“爪”,是殺戮的法則。她的一切,都是為了戰鬥而生。她的美麗,是一種充滿了危險的、野性的美麗。她的眼神,永遠像是在鎖定下一個獵物。
在李易銘的觀察中,阿洛涵與奈絲特拉是完美的互補。一個代表生,一個代表死;一個守護,一個清除。她們共同構成了巫女林這片領域裡,最穩定、最牢固的生態迴圈。
但他同樣敏銳地察覺到,在這份表麵的冷漠與強大之下,阿洛涵隱藏著一種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
那是在她一次又一次地“試探”他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當他以精妙的戰術化解她的攻勢時,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並非憤怒而是驚喜的光芒;當他在言語交鋒中滴水不漏時,她嘴角那抹不易察覺的、欣賞的弧度。
她對他,似乎不僅僅是“有趣”那麼簡單。
李易銘走上前,從武器架上,拿起了一把與她手中同款的訓練長劍。
“你的劍術,很純粹。”他開口道,“為了殺戮而生,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阿洛涵終於停了下來,她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一雙銳利的眼眸緊緊地盯著他。“不像納迦羅斯當地的劍術,充滿了詭詐與偷襲,像毒蛇一樣,令人不齒。”
“能殺死敵人的,就是好劍術。”李易銘將長劍挽了個劍花,劍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過程,從來都不重要。”
“哦?”阿洛涵的眉毛一挑,眼中燃起了好鬥的火焰,“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好劍術’還剩下幾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射了過來。劍鋒直指李易銘的咽喉,快得彷彿一道黑色的閃電!
李易銘沒有退縮。他側身,擰腰,手中的長劍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向上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在空曠的演武場上回蕩。
兩人的身影,瞬間纏鬥在了一起。他們的劍術風格,是兩個極端的體現。阿洛涵大開大合,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與壓迫感,每一劍都彷彿要將空氣斬裂。而李易銘,則是在有限的閃躲空間內,不斷地用最精巧的格擋和卸力,化解著對方的攻勢。他像一個最高明的舞者,在刀尖上跳躍,每一次與對方劍刃的接觸,都精準地敲擊在對方力量最薄弱的節點上。
他依舊在扮演著“奧萊恩”,沒有使用自己最擅長的雙武器戰技。但他那深植於靈魂中的、屬於恐懼領主的戰鬥本能與戰術智慧,卻無法被完全掩蓋。
在這場激烈的、近乎實戰的交鋒中,李易銘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阿洛涵。
他能感受到她劍上傳來的、那股純粹的、渴望征服一切的意誌。他能感受到她因為遇到一個真正的對手,而從心底升起的、那種酣暢淋漓的喜悅。這種喜悅,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炙熱,以至於透過那冰冷的麵具,清晰地傳遞給了他。
他被這種純粹所吸引。
在納迦羅斯,強者之間隻有利用、背叛和相互吞噬。而在阿洛涵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種更為古老的、屬於戰士的驕傲。她渴望的是一場堂堂正正的、能夠讓她熱血沸騰的戰鬥,渴望一個能與她棋逢對手的、真正的強者。
她對他的那份“興趣”,並非源於算計,而是源於一種最原始的、強者對強者的……認可。
她隱藏在冷漠之下的那份熱情,隻為真正的力量而燃燒。而他,恰好就是那個點燃了這團火焰的人。
這個發現,讓李易銘的心,也隨之泛起了一絲漣漪。那是一種危險的、如同在懸崖邊行走般的、致命的吸引力。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享受這種感覺,享受與她刀劍相向時,那種精神與力量的高度共鳴。
他與她,是同類。都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孤獨的捕食者。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聲更加劇烈的碰撞,兩人同時後退,分了開來。
阿洛涵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泛著運動後的潮紅,眼中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你……不錯。”她吐出三個字,這對於從不輕易誇讚他人的阿洛涵來說,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你也是。”李易銘回答道,他的呼吸同樣有些急促。
他看著眼前的阿洛涵,再回想起剛才那個如同森林化身般的奈絲特拉。
一個,是能讓靈魂安寧的、溫暖的港灣。
一個,是能讓血液沸騰的、危險的風暴。
她們是如此的不同,卻又如此的……迷人。
這一刻,李易銘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這兩位巫女林的主人,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觀察與分析了。他的心,這顆在納迦羅斯的冰冷與黑暗中,早已被錘煉得堅硬如鐵的心,正不可抑製地,同時被這一對截然相反,卻又同樣光芒萬丈的姐妹,深深地吸引。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訊號,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但在危險的邊緣,他感受到的,卻並非恐懼,而是一種久違的、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