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6章 棋逢對手
巫女林的深處,光與影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參天的巨樹如同沉默的巨人,它們的枝葉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墨綠色的天幕,將絕大部分陽光都阻隔在外。隻有偶爾幾縷頑強的光束,穿過縫隙,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燈,照亮著一叢叢散發著幽光的蘑菇,或是趴在樹乾上、偽裝成樹皮的巨大昆蟲。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植物腐敗和奇異花卉的甜香,形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具有迷惑性的氛圍。
李易銘、阿麗莎和哈格林三人,正小心翼翼地行進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林地中。
“她想殺了我們。”哈格林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蛇信在嘶嘶作響。她的眼中閃爍著紫色的幽光,不斷地掃視著周圍,試圖找出任何一絲魔法陷阱的痕跡,“鏡影獸……我聽說過這種東西。它們是混沌的造物,狡猾、殘忍,而且極度危險。讓一個‘重傷’的奧萊恩來對付它?這根本不是考驗,是謀殺。”
阿麗莎沒有說話,但她握著雙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緊跟在李易銘身側,感官全開,警惕著任何可能從陰影中發起的突襲。她同意哈格林的判斷。阿洛涵的意圖,昭然若揭。
李易銘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蹲下身,撚起一點地上的泥土。泥土上,有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腳印,以及一滴已經凝固的、呈現出暗綠色的血跡。
“這是阿洛涵的哨兵留下的。”他用同樣低沉的聲音說道,他的分析冷靜得可怕,“從血跡的凝固程度看,襲擊發生在大約六個標準時之前。血跡周圍有掙紮的痕跡,但範圍很小,說明哨兵幾乎是在瞬間就被製服或殺死的。”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更深的密林。
“鏡影獸沒有留下任何足跡,這說明它要麼沒有實體,要麼……它此刻正偽裝著什麼東西,混在我們周圍。”
這句話,讓阿麗莎和哈格林的後背都感到一陣寒意。
最可怕的敵人,不是那些張牙舞爪的猛獸,而是這種潛藏在暗處、不知何時會給予致命一擊的未知存在。
“我們該怎麼辦?”阿麗莎問道。她雖然是身經百戰的恐懼領主,但在這種完全陌生的、充滿了詭異魔法的環境中,追蹤一個幾乎沒有蹤跡的敵人,也感到十分棘手。
李易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阿洛涵的考驗,看似是一個死局。用一個偽裝的身份,去獵殺一個精於偽裝的怪物,無論怎麼做,都束手束腳。如果他動用黑暗精靈的力量,就會暴露身份;如果他完全扮演奧萊恩,以“重傷之軀”又根本不可能戰勝鏡影獸。
但他從不相信存在真正的死局。任何困境,都必然有其破解的邏輯。
阿洛涵想看什麼?
她想看的,不是他如何“扮演”奧萊恩。在演武場上那短暫的交鋒,她恐怕早已看穿了偽裝下的端倪。她真正想看的,是在這個“規則”的限製下,他如何解決問題。她想看的,是他的智慧,他的戰術,以及他那隱藏在偽裝之下的、真正的獠牙。
想通了這一點,李易銘的心中豁然開朗。
“我們不找它。”他突然開口說道。
“什麼?”哈格林和阿麗莎都愣住了。
“我們不找它。”李易銘重複了一遍,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們讓它……來找我們。”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鎖定在不遠處的一片相對空曠的、長滿了發光苔蘚的林間空地上。
“哈格林,”他轉向女巫,“我需要你在這裡佈置一個最高明的幻術法陣。不要有任何攻擊性,隻需要一個效果——放大情緒。尤其是……絕望、恐懼和痛苦的情緒。放心,她們早就知道我們是黑暗精靈了,隻是想繼續看我們在她們麵前演下去。”
哈格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你是想……”
“鏡影獸是混沌的造物,它們會被強烈的負麵情緒所吸引,就像鯊魚會被血腥味吸引一樣。”李易銘解釋道,“阿麗莎,你負責外圍的警戒,一旦有任何東西靠近,立刻發出訊號。”
“那你呢?”阿麗莎問道。
李易銘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讓阿麗莎和哈格林都感到有些心悸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瘋狂、痛苦和決絕的、屬於頂級演員的表情。
“我?我來做那個……誘餌。”
與此同時,在暮光聖所的最高處,一座由活水晶和月光藤構築而成的瞭望臺上,阿洛涵正通過一麵巨大的、如同水鏡般的魔法鏡,清晰地觀察著李易銘三人在林中的一舉一動。
她的身邊,奈絲特拉不知何時也出現了。
“姐姐,你這樣做太過分了。”奈絲特拉的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讚同,“鏡影獸不是普通的野獸,它甚至能模仿龍類的部分威壓。讓一個傷員去對付它,太危險了。”
“危險?”阿洛涵輕笑一聲,目光卻沒有離開鏡麵,“我親愛的姐妹,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你忘了艾索洛倫的灰燼了嗎?忘了他身上那股令你作嘔的死亡氣息了嗎?我隻是在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而已。”
“這不是贖罪,這是虐殺!”奈絲特拉反駁道。
“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阿洛涵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慵懶,“看看我們這位森林之王,究竟是一頭真正的雄獅,還是一隻披著獅子皮的……綿羊。”
鏡麵中,哈格林已經開始佈置法陣。她從隨身的皮囊中,取出了各種奇怪的施法材料——碾碎的怨魂頭骨粉末、浸泡過恐懼之淚的黑曜石、以及一根被詛咒過的、扭曲的樹枝。她口中念念有詞,紫色的魔法能量在她的指尖流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地麵的苔蘚之中。
很快,一個肉眼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跡的幻術法陣便佈置完成了。
接著,李易銘走到了法陣的中央。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開始“表演”。
他先是發出一聲壓抑的、充滿了痛苦的呻吟。他捂著自己的胸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體內的舊傷全麵複發。他的臉色變得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豆大的冷汗。
緊接著,他的情緒開始轉向絕望。他環顧著這片陰森的森林,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他像一個迷失了方向、眾叛親離的君王,口中喃喃自語著一些模糊不清的、關於背叛和失敗的話語。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的王國……我的人民……”
他的表演是如此的逼真,以至於連在鏡子前觀看的奈絲特拉,都感到了一絲不忍。她甚至下意識地認為,這或許不是表演,而是他內心真實情感的流露。
唯有阿洛涵,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因為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隨著李易銘的“表演”,哈格林的法陣開始生效。一股無形的、充滿了絕望與痛苦的情緒波動,如同漣漪般,以那片空地為中心,向著四周的密林深處擴散開去。
這股波動,對於普通的生物來說,隻會讓它們感到不安而遠遠避開。但對於以負麵情緒為食的鏡影獸來說,這不啻於一場最頂級的饕餮盛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哈格林都開始有些懷疑這個計劃是否能成功時,一直負責警戒的阿麗莎,突然舉起手,做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來了!
李易銘的心中一凜,但他的“表演”卻沒有絲毫停頓,甚至變得更加投入。他彷彿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跪倒在地,用拳頭無力地捶打著地麵,發出野獸般的、絕望的嘶吼。
周圍的森林,陷入了一片死寂。連蟲鳴聲都消失了。
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籠罩而來。
然後,在他們正前方約五十尺外的一棵巨樹背後,一個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當看到那個身影時,即便是心誌堅如鋼鐵的阿麗莎,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
走出來的,竟然是另一個“奧萊恩”。
不,準確地說,是一個比李易銘偽裝的“奧萊恩”更加淒慘、更加真實的“奧萊恩”。它的身上布滿了猙獰的傷口,盔甲破碎不堪,一隻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它的臉上,帶著和此刻的李易銘一模一樣的、那種絕望到極致的表情。
它就那樣一步一步地,朝著法陣中央的李易銘走來。它走的每一步,都彷彿在拷問著李易銘的靈魂。
“看啊……這就是失敗的我……”
“看啊……這就是被拋棄的我……”
“我們……是一樣的……”
無聲的精神衝擊,伴隨著鏡影獸的靠近,直刺李易銘的腦海。
然而,李易銘依舊跪在地上,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靠近,依舊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之中。
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
鏡影獸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它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掉眼前這個美味的、充滿了負麵能量的靈魂。
就在它踏入二十尺範圍,即將發起致命一擊的瞬間!
跪在地上的李易銘,那雙充滿了絕望的眼眸深處,猛地爆射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屬於獵手的精光!
他捶打地麵的右手,五指猛地張開,狠狠地按在了地麵上!
“——就是現在!”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早已準備就緒的哈格林,手中的詛咒樹枝重重地往地上一頓!
“縛!”
頃刻間,以鏡影獸為中心,無數條閃爍著紫色符文的魔法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了它的四肢和軀乾,將它死死地固定在了原地!
與此同時,一直潛伏在側翼的阿麗莎,動了!
她的身影快如鬼魅,在林間拉出一道黑色的殘影,手中的雙劍,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兩道致命的、冰冷的弧光,直取被束縛住的鏡影獸的脖頸!
這一切的發生,都在電光石火之間。從誘敵、示弱,到陷阱發動、致命一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狩獵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教科書級彆的戰術伏擊!
在聖所的瞭望臺上,奈絲特拉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捂著自己的嘴,滿臉的不可思議。她從未想過,一場戰鬥,竟然可以如此策劃。
而阿洛涵,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綻放開來。
那不再是冰冷的、嘲弄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了欣賞與狂熱的笑。
她看著鏡麵中那個從地上緩緩站起、臉上已經褪去了所有偽裝,隻剩下屬於指揮官的冷靜與從容的男人,她的眼神,變得無比的灼熱。
她一直以為,自己欣賞的,是他的力量,是他的殺伐果斷,是他那隱藏在偽裝下的堅韌意誌。
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最讓她著迷的,究竟是什麼。
是他的頭腦。
是那種能夠洞悉人心、佈局精妙、將劣勢轉化為勝勢、將一場看似無解的考驗變成自己舞台的、無與倫比的戰術智慧!
這纔是真正的力量!這纔是一個領袖、一個王者、一個……配得上與她並肩而立的男人,所應該擁有的品質!
在她的生命中,她見過太多所謂的“強者”。他們有的擁有強大的肌肉,有的能夠操控毀天滅地的魔法。但他們的頭腦,大多簡單得像一塊岩石。在李易銘的麵前,他們就像是一群隻懂得揮舞棍棒的野蠻人。
而李易銘,他是一把最鋒利的、能夠剖開一切迷局的手術刀。
這一刻,阿洛涵心中那份對李易銘的“興趣”,終於完成了最後的質變。
那不再是單純的欣賞,不再是獵手對一個有趣獵物的好奇。
它變成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炙熱、也更加霸道的情感。
——傾慕。
一種棋逢對手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對同類的認可與渴望。
她看著鏡中的那個男人,彷彿在看著這世界上最完美的藝術品。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立刻衝下去,不顧一切地,將他擁入懷中,感受他那顆冷靜心臟下的炙熱脈搏。
她知道,這場遊戲,已經變得比她最初預想的,要有趣一萬倍。
而她,已經徹底地、無可救藥地,被這個來自納迦羅斯的“偽裝者”,給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