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3章 奧妮克希亞的朋友
在暮光聖所的外圍,存在著一片被遺忘的山穀。
這裡不屬於奈絲特拉生機盎然的生命花園,也並非阿洛涵那充斥著血與鐵的狩獵場。它更像是一個自然的囚籠,三麵是陡峭到連最矯健的野山羊都無法攀爬的絕壁,唯一麵向聖所的出口,則被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由暮光姐妹共同編織的魔法屏障所封鎖。山穀內的植被稀疏而頑強,大多是些粗糲的、長著尖刺的灌木和緊貼著岩石生長的墨綠色苔蘚。一條渾濁的小溪從山壁的裂縫中滲出,有氣無力地蜿蜒著,最終彙入一片散發著硫磺氣息的淺潭。
這裡便是奧妮克希亞臨時的“活動區域”。
對於一頭習慣了翱翔於九天之上、俯瞰大陸的成年黑龍而言,這個方圓不過數裡的山穀,與一個鑲嵌著寶石的馬廄並無本質區彆。
她趴在山穀中央一塊相對平坦的巨岩上,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由黑曜石和陰影構築的小山。金色的熔岩般的豎瞳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與無法排遣的煩躁。她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魔法屏障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種令她厭惡的、充滿了自然與生命氣息的力量,那力量與她體內流淌的、源自大地深處的混沌與火焰之力格格不入。每一次她的翅膀不經意間掃過屏障的邊緣,都會激起一陣如同靜電般的刺痛,提醒著她被囚禁的事實。
她的騎士,李易銘,已經有數日沒有傳來任何訊息了。
奧妮克希亞與李易銘之間的聯係,遠非主仆或坐騎那般簡單。他們是共生體,是戰友,是彼此最信任的存在。她能模糊地感覺到他還活著,但那份感知卻被這片該死的森林濃鬱的魔法能量乾擾得若有若無,如同風中殘燭。這種與騎士“失聯”的狀態,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空虛和不安。
她煩躁地甩動著粗壯的尾巴,尾巴末端的骨刺“砰”地一聲砸在岩石上,迸射出幾點火星。一聲低沉的、充滿了威脅意味的龍吼在山穀中回蕩,驚得那些藏在岩縫裡的、不知名的小生物瑟瑟發抖,連那條小溪的流水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個不速之客,出現在了山穀的入口處。
奧妮克希亞的頭顱猛地轉了過去,金色的豎瞳瞬間鎖定在那個身影上。那是一個精靈,一個與之前見過的、負責給她投喂一些毫無滋味的魔法果實的森林精魂截然不同的精靈。
她穿著一身由青色藤蔓和白色花瓣編織而成的長裙,赤著雙足,銀色的長發如同月光瀑布般垂下。她的容貌美麗得不似凡物,但吸引奧妮克希亞注意的,並非她的外表,而是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生命能量,清新、溫和,卻又磅礴浩瀚,如同春日裡萬物複蘇的原初之力。這股氣息,與籠罩著山穀的魔法屏障同源,卻又更加集中,更加靈動。
是這囚籠的製造者之一。
奧妮克希亞的喉嚨深處,發出了警告性的、如同悶雷滾過的“咕嚕”聲。她緩緩地從岩石上站起身,龐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瞬間將那個嬌小的身影完全吞噬。她微微張開嘴,幾縷夾雜著火星的黑色煙霧從她的齒縫間溢位,山穀中的溫度陡然升高了幾分。
來者正是奈絲特拉。
她站在魔法屏障的內側,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頭散發著毀滅與暴虐氣息的龐然大物。從她決定來這裡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作為生命的守護者,她本能地厭惡這種充滿了黑暗與死亡力量的造物。黑龍,在精靈的古老傳說中,永遠與災禍、貪婪和毀滅聯係在一起。
然而,當她真正站在這頭名為奧妮克希亞的黑龍麵前時,除了那份預想中的壓迫感之外,她還感受到了一些彆的東西。
是驕傲。一種源自血脈深處、不容褻瀆的驕傲。
還有……孤獨。一種被囚禁於此、與同類和騎士隔絕的、深沉的孤獨。
奈絲特拉沒有後退。她知道,任何一絲的恐懼,都會被這頭聰慧的巨獸解讀為敵意。她隻是靜靜地站著,臉上帶著溫和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微笑。
“你好,奧妮克希亞。”她的聲音如同清泉流過卵石,悅耳而寧靜,“我叫奈絲特拉。我沒有惡意。”
奧妮克希亞當然聽不懂精靈語,但她能理解對方傳遞過來的情緒。沒有敵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平靜的、彷彿在和一棵樹、一朵花說話般的坦然。
這讓她感到一陣困惑。在她的認知裡,除了她的騎士,其他生物在麵對她時,要麼是恐懼,要麼是貪婪,要麼是充滿了殺意的挑釁。這種純粹的“平和”,還是第一次遇到。
但困惑並不能消除她的警惕。她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龍爪深深地陷入地麵,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她將頭顱壓低,巨大的金色眼眸與奈絲特拉平視,兩者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十尺。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吹動了奈絲特拉的銀色長發。
她想看看,這個小小的精靈,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是否還能維持她那可笑的鎮定。
奈絲特拉依舊沒有動。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巨龍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渺小的身影,能聞到她呼吸中濃烈的硫磺味。但她心中的寧靜,並未被打破。
她沒有去安撫巨龍,因為她知道那隻會適得其反。她轉而將自己的注意力,投向了這片被巨龍的怒火所影響的山穀。
她閉上眼睛,伸出雙手,口中開始吟唱起一段古老的、不屬於任何已知語言的歌謠。那歌聲,沒有旋律,沒有節奏,卻彷彿蘊含著天地間最本源的生命韻律。
隨著她的歌聲,一股柔和的、如同薄霧般的綠色光暈從她的身體中彌漫開來。
光暈所及之處,奇跡開始發生。
那些被奧妮克希亞不經意間用龍息燎過的、焦黑的灌木,重新抽出了翠綠的嫩芽。那些乾涸的、布滿裂紋的土地,變得濕潤而鬆軟,幾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怯生生地從地裡探出了頭。那條原本渾濁的小溪,變得清澈見底,甚至能看到幾條銀色的小魚在其中歡快地遊動。就連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也被一種雨後青草的芬芳所取代。
奈絲特拉沒有使用任何攻擊性或防禦性的魔法。她隻是在用自己的力量,治癒這片被奧妮克希亞無意中傷害了的土地。她在用行動告訴這頭巨龍:我的力量,是用來創造,而非毀滅。
奧妮克希亞愣住了。
她那巨大的金色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震驚。她活了數百年,見識過無數強大的魔法。巫妖的死亡凋零,人類法師的烈焰風暴,甚至是同族的暗影烈焰……但她從未見過如此……溫柔的力量。
這股力量,沒有試圖壓製她,沒有試圖挑戰她,它隻是在她的身邊,靜靜地、固執地,展現著生命的美好與堅韌。
她喉嚨裡的低吼聲,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她甚至下意識地,將自己那足以壓碎城牆的龍爪,稍稍抬起了一些,生怕壓壞了腳下剛剛鑽出的那朵紫色小花。
奈絲特拉的歌聲漸漸停息。她睜開眼,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巨龍。
“你看,這裡也可以很美,不是嗎?”她輕聲說道。
奧妮克希亞當然聽不懂,但她看到了對方眼中那純粹的、如同山穀中新生的花朵般的善意。
這便是她們第一次的見麵。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奈絲特拉每天都會來到這個山穀。她從不試圖靠得太近,也不強求與巨龍進行任何交流。她隻是坐在山穀的一角,有時會繼續用她的歌聲和魔法,讓這片貧瘠的山穀變得越來越富有生機;有時,她會帶來一些自己花園裡結出的、蘊含著精純生命能量的果實,放在一塊乾淨的岩石上,然後便靜靜地離開。
奧妮克希亞從一開始的警惕和戒備,慢慢變成了好奇和觀察。
她發現這個精靈很奇怪。她從不索求任何東西,也從不展現任何威脅。她就像……就像太陽會升起,月亮會落下一樣,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片囚籠中的一部分。
她開始嘗試著去吃那些精靈留下的果實。那果實的味道,與她以往吞食的任何血肉都不同,沒有濃烈的血腥味,卻有一種能夠安撫她體內狂暴力量的清甜。
她也開始習慣了奈絲特拉的歌聲。那歌聲能讓她煩躁的心緒,得到片刻的寧靜。
終於,在第五天的黃昏,當奈絲特拉像往常一樣,坐在溪邊,用藤蔓為那些在水中嬉戲的銀色小魚編織水草屋時,奧妮克希亞第一次主動地,朝著她走了過去。
她龐大的身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彷彿生怕破壞了這片好不容易纔恢複了生機的土地。她最終在距離奈絲特拉數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低下她高傲的頭顱,用她那巨大的、如同熔金般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她。
奈絲特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回望著她。一人一龍,在灑滿金色餘暉的山穀中,靜靜地對視著。
沒有言語,沒有魔法,隻有一種超越了種族與力量屬性的、奇妙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奈絲特拉知道,她已經敲開了這頭孤高巨獸的心門。她伸出手,並非是想去觸控對方,而是一個表達友善的、純粹的姿態。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她在心中輕聲問道。
奧妮克希亞似乎讀懂了這份善意。她發出了一聲低沉的、不再帶有任何威脅意味的輕吼,作為回應。
在暮光聖所這個巨大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棋盤上,一顆最意想不到的棋子,與棋盤的主人之一,建立起了一段無人知曉的、脆弱而又堅實的友誼。而這段友誼,註定將改變棋局未來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