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15章 奈絲特拉的厭惡
鏡語之廳內,李易銘的陳詞落下最後一個音節時。那刻意營造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成了這片神聖空間裡唯一的聲響,每一個起伏都像是在丈量著生與死的距離。他癱軟在阿麗莎的懷中,頭顱低垂,將一個戰敗王者的末路悲歌演繹到了極致,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宣判。
王座之上,奈絲特拉蔚藍色的眼眸中,那份因故事而生的悲憫,如同一滴純淨的露水,懸在將落未落的邊緣。她天生便是生命的共鳴者,是森林的傾聽者。眼前這位“奧萊恩”所描繪的慘狀——燃燒的家園,被屠戮的子民,神聖古樹的哀嚎——每一個詞,都像一根纖細的針,刺在她那與萬物生靈緊密相連的靈魂上,讓她感同身受,心生憐憫。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股自“奧萊恩”身上散發出的、濃鬱的死亡與衰敗氣息,正無聲地訴說著他所經曆的苦難。那是生命之火即將燃儘的餘溫,是靈魂在無儘痛苦中被反複灼燒後留下的焦痕。作為生命的守護者,她的本能,就是去治癒,去撫慰,去為這凋零的生命帶去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她的神性本能即將化作一句寬慰的言語,一道治癒的微光時,某種更深邃、更宏大、也更恐怖的東西,毫無征兆地,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她所有的感知。
那不是通過眼睛看到的,也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
那是來自她靈魂最深處,來自她與整個艾索洛倫(即世界根須之地,巫女林與艾索洛倫等精靈領域共享的某種形而上之根基)的古老連線所傳來的……一聲跨越了時空的、無儘生靈的集體尖叫。
一瞬間,李易銘那精湛的演技、哈格林那巧奪天工的偽裝,在這股源於真實宇宙法則的龐大資訊洪流麵前,變得如同紙糊的牆壁般脆弱不堪,被瞬間衝垮、碾碎,蕩然無存。奈絲特拉的意識被強行從鏡語之廳抽離,墜入了一個由真實死亡構成的、無邊無際的噩夢深淵。
她“看”到了。
她不再是坐在王座上的女神,她變成了一棵在艾索洛倫生長了萬年的古橡樹。她能感受到陽光穿透枝葉的溫暖,能聽到林間鳥兒的歌唱,能體會到腳下根須與大地母親的親密呢喃。然後,火焰來了。不是自然的野火,而是一種帶著煉金術惡臭的、貪婪的、褻瀆的慘綠色火焰。它舔舐著她的樹皮,貪婪地吮吸著她的生命精華。她的枝葉在痛苦中捲曲,她的樹乾在哀嚎中炭化,她萬年積累的智慧與記憶,在幾個呼吸間,就化作了一縷充滿焦臭的黑煙。
她的視角再次切換。她成了一位正在林間起舞的樹精。她輕盈的身體由新生的枝芽與晨露構成,她的歌聲能讓花朵綻放。然後,鋼鐵的風暴席捲而來。無數粗鄙的、帶著鏽跡的箭矢,如同惡毒的蝗群,覆蓋了她的視野。她看到自己的同伴被利箭釘在樹乾上,那由生命能量構成的軀體迅速枯萎、消散。下一秒,一柄沾滿了汙泥與血跡的戰斧,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將她的世界劈成了兩半。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隻看到了一張張因貪婪和殺戮而扭曲的人類麵孔。
不,不是人類。
奈絲特拉的靈魂在劇痛中戰栗。她“看”到了真相。在那個人類軍團的背後,站著一群穿著黑色盔甲、眼神冷酷的精靈。是他們,是這些黑暗的同胞,在指揮著這場醜陋的、毫無榮譽可言的……滅絕。
她的意識繼續下墜,與整片垂死的森林融為一體。
她“聽”到了。
她聽到了獨角獸在烈火中發出的淒厲悲鳴,它那純潔的軀體被燒得滋滋作響。她聽到了鷹隼從被火焰點燃的天空中墜落,羽翼化為飛灰。她聽到了無數林地小獸,那些她發誓要守護的弱小生靈,在無處可逃的火海中,發出的最絕望的哀嚎。她聽到了世界樹的根須在地下深處痛苦地抽搐,那支撐著一片大陸的生命脈絡,正在一寸寸地被燒斷、被毒化。
這不再是單一的死亡,這是整個生態係統、整個生命領域的交響悲鳴曲!數以百萬、千萬計的生命,在同一時間,以最慘烈的方式被抹去。它們的痛苦、它們的恐懼、它們的怨恨,彙聚成了一股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色的、充滿了負熵的死亡能量。
而這股能量的最終歸宿,那個吸收了所有死亡、承載了所有罪孽的漩渦中心……
奈絲特拉的意識猛然被拉回了鏡語之廳。她的目光,如同兩道被神聖怒火點燃的實質光束,死死地釘在了那個依舊在“虛弱”喘息的身影上。
就是他。
眼前這個偽裝成受害者的……劊子手!
他身上散發出的,根本不是什麼生命將儘的衰敗氣息。那是死亡的飽足感!是吞噬了一個完整世界後,那種令人作嘔的、饕餮的餘味!他靈魂的每一個角落,都浸透了艾索洛倫的鮮血與骨灰。他就是那片火海地獄的化身,是行走的生命墓碑!
一瞬間,奈絲特拉心中所有的憐憫、所有的同情,都化作了最極致的、最純粹的厭惡。那是一種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反胃感。就彷彿一個代表著潔淨與秩序的女神,被迫直視著一團由混沌汙穢構成的、仍在蠕動、散發著惡臭的集合體。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汙染。他踏足這片聖所的每一秒,都是對巫女林最惡毒的褻瀆。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在玷汙著這裡的純淨。
奈絲特拉的身體微微前傾,指關節因為用力緊握王座扶手而變得蒼白。她臉上的悲憫神色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屬於神隻的憤怒。那雙美麗的藍色眼眸,此刻不再是溫柔的湖泊,而是蘊藏著毀滅性風暴的、深不見底的海洋。大廳內的光線似乎都黯淡了下去,空氣中的生命能量開始變得躁動不安,一些懸掛在梁柱上的藤蔓,無聲地蜷縮了起來,彷彿在畏懼著她那即將爆發的怒火。
“暴行?”她幾乎想把這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麵,揭穿這個卑劣的謊言。
什麼狗屁入侵者!什麼煉金之火!什麼戰敗的王者!
這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的、用來掩蓋他那令人發指罪行的、無恥的戲劇!他不是奧萊恩,他是焚林者,是生命屠夫,是應該被釘在世界樹枯萎的枝乾上,用最痛苦的方式淨化一萬年的罪人!
奈絲特拉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海嘯,在她的靈魂深處瘋狂地翻湧。她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立刻處決他。她可以讓地麵長出荊棘,將他瞬間刺穿,用他的鮮血來祭奠那些死去的樹靈。她可以召喚最凶猛的野獸,將他和他那兩個同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同夥撕成碎片。她甚至隻需要一個念頭,就能抽乾他體內所有的生命力,讓他變成一具乾癟的、充滿痛苦的雕像,永遠跪在這裡,為他的罪行懺悔!
必須動手!立刻!馬上!
為那些死去的同胞複仇!為被毀滅的聖地伸張正義!為她所守護的生命法則,清除這個行走的瘟疫!
這股純粹而強大的複仇意誌,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如此的無可辯駁。她幾乎就要將這股意誌化為行動。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身側,投向了她永恒的姐妹,阿洛涵。
她期待著,或者說,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會看到一雙同樣燃燒著怒火的、冰冷的銀色眼眸。她期待著阿洛涵那比她更直接、更暴烈的殺意。她們是共生的姐妹,是同一靈魂的兩麵,對於這種褻瀆生命的行為,她們的反應應該是同步的,是一致的。
然而,當她的神念觸碰到阿洛涵的意識時,她所感受到的,卻不是預想中那如同雪崩般冷酷的殺意。
那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混雜著欣賞與玩味的……灼熱。
這瞬間的錯愕,如同當頭一盆冰水,澆在了奈絲特ラ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上,讓她那即將脫口而出的審判之語,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她對李易銘的厭惡,達到了頂峰。但一種更深層次的、對姐妹反應的困惑與不解,卻如同藤蔓般,開始纏繞上她那顆已經被憤怒填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