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14章 魔法的洞察
在李易銘、阿麗莎和哈格林屏息等待的死寂之中,在那彷彿凝固了一個世紀的漫長對視裡,一場凡人無法聽聞、無法理解的交流,正以超越光的速度,在暮光姐妹的靈魂深處激烈地進行著。
她們的交流,無需言語,無需眼神,甚至無需思考。那是源於她們同根而生的、神性本質的共鳴。一個念頭的閃現,便已是千言萬語的傳遞。
最先在她們共享的意識空間中響起的,是阿洛涵那冰冷、尖銳、且帶著濃濃譏諷意味的“聲音”。
“一個不錯的睡前故事,我親愛的姐妹。這隻來自納迦羅斯的小老鼠,演技倒是比我想象中要精湛得多。你瞧他那副可憐相,若是換了外麵那些多愁善感的樹精,恐怕已經哭著喊著要為他複仇了。”
阿洛涵的“思緒”如同一道道鋒利的冰錐,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李易銘的任何一個字。哈格林的偽裝魔法,雖然在高階凡人眼中已屬頂尖,但在她這位半神麵前,卻如同孩童用泥巴捏成的麵具,粗劣、可笑,漏洞百出。
那層籠罩在三人身上的幻象,在她眼中,就像一層薄薄的、不斷扭曲的、肮臟的灰色煙霧。透過這層煙霧,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真實的本質。
她“看”到,那個跪在地上的女巫,靈魂的核心是如同焦炭般的漆黑,充滿了對這片空間的刻骨仇恨與惡毒詛咒。那股力量雖然強大,卻充滿了腐敗與衰亡的氣息,令她本能地感到厭惡。“一隻有著些許毒性的小蜘蛛,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卻妄想著能咬斷巨龍的喉嚨。真是有趣的執念。”
她“看”到,那個攙扶著“奧萊恩”的、神情堅毅的女護衛,其靈魂形態是一柄出鞘的、浸透了鮮血的黑鐵長劍。冷酷、鋒利、紀律嚴明,充滿了純粹的、為了殺戮而存在的意誌。這是一個優秀的戰士,一個合格的劊子手。“一把不錯的武器,姐妹。磨礪得很好,飲過足夠多的血。可惜,握著她的手,太弱了些。”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在表演的“奧萊恩”身上。
如果說其他兩人在她眼中還隻是“有趣”,那麼李易銘的存在,則讓她那沉寂了許久的、屬於獵手的靈魂,都為之震動。
她沒有像奈絲特拉那樣去“感受”他身上的死亡氣息,她是在“審視”他的力量結構。她能“看”到,在那層虛弱偽裝之下,隱藏著一個何等恐怖的、被極度壓縮的靈魂核心。那不是一團虛弱的燭火,那是一座被偽裝成冰山的、正在休眠的活火山!他體內流淌的不是瀕死的生命能量,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侵略性與吞噬**的、霸道至極的異種力量。他展現出的每一分虛弱,都需要他用十分的力量去刻意壓製和偽裝。
更重要的是,她能從他的靈魂形態中,“讀”出他的本質。那是一種混雜著巨龍的霸道、陰影的狡詐、以及鋼鐵般堅韌的……王者意誌。這不是一個戰敗的、搖尾乞憐的王,這是一個剛剛享用了一場血腥盛宴、正在舔舐爪牙的頂級掠食者。
“他不是獵物,姐妹。”阿洛涵的思緒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興奮的戰栗,“他……是同類。一個更年輕、更狡猾、也更……美味的同類。”
與此同時,奈絲特拉的“聲音”也在她們的意識中響起。她的“聲音”如同被冰霜覆蓋的溪流,溫柔的表象之下,是徹骨的寒冷與沉重的悲傷。
“我感覺到了,阿洛涵。我感覺到了……”
奈絲特拉的感知方式與阿洛涵截然不同。如果說阿洛涵是審視,那她就是共情。她的靈魂,與整個巫女林、乃至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領域,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當李易銘踏入鏡語之廳的那一刻,她就“聽”到了。
她“聽”到了來自遙遠南方的、無數生靈在烈火中消逝時發出的、最淒厲的哀嚎。那不是一場戰鬥的死亡,那是滅絕性的、單方麵的屠殺。她能“聽”到古老的樹靈在火焰中崩解時的悲鳴,能“聽”到無辜的野獸在火海中掙紮時的慘叫,能“聽”到整片森林的生命脈絡被徹底燒斷時,那如同星球悲泣般的宏大回響。
而這一切哀嚎與悲鳴的源頭,這一切死亡與毀滅的終點,都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眼前這個“奧萊恩”的靈魂之上。
他的靈魂,對奈絲特拉來說,就像一個巨大的、仍在流淌著膿血的傷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生命最惡毒的褻瀆。
“他身上的偽裝,是在嘲笑我們的智慧。但他身上那份真實的死亡,是在鞭撻我的靈魂。”奈絲特拉的思緒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憤怒與厭惡,“是他,阿洛涵。就是他,毀滅了艾索洛倫。他不是奧萊恩,他是……焚林者。”
“我知道。”阿洛涵的回答簡潔而冷酷,“一個敢於向一座活著的森林宣戰,並且贏了的黑暗精靈。你不覺得,這比那個隻會在自己林子裡打轉的、真正的奧萊恩,要有趣一百倍嗎?”
“有趣?”奈絲特拉的憤怒幾乎要從她們共享的意識中沸騰出來,“他屠殺了我們的同胞,毀滅了我們同源的聖地!你應該想的,是如何將他的靈魂撕成碎片,用他的血肉來滋養被他毀滅的土地!而不是覺得他‘有趣’!”
這瞬間的、無聲的交鋒,其激烈程度,遠超凡人世界任何一場辯論。
在外界,時間僅僅過去了一兩秒。李易銘依舊在艱難地喘息,阿麗莎警惕地環顧四周,哈格林痛苦地蜷縮在地。
王座之上,奈絲特拉那張美麗的臉上,悲憫之色似乎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眼底的淚光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暴風雨前夕海麵般的幽藍。
而阿洛涵的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則變得更加清晰。她看著李易銘的眼神,不再僅僅是審視,更像是在欣賞一件……讓她感到極為滿意的、充滿了原始力量與野性美感的藝術品。
她們瞬間確認了三人的身份。三個黑暗精靈。一個女巫,一個戰士,以及他們的領袖。那個在近期攪動了世界風雲,以雷霆手段焚毀了艾索洛倫的……提利爾之王。
雖然她們還不知道李易銘的名字,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她們已經洞悉了這場偽裝背後的一切。
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處理這三隻……自己送上門來的、膽大包天的黑暗精靈。
最終,還是阿洛涵那充滿了野性與力量的意誌,占據了上風。
“殺了他,姐妹,很簡單。一箭,或者一句話,他就會和他的兩個女伴一起化為這片土地的肥料。但是,然後呢?一切歸於沉寂,就像捏死一隻蟲子一樣,無聊透頂。”她的思緒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奈絲特拉憤怒的意誌,“可你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即使在扮演弱者,那眼底深處的火焰也從未熄滅。他在算計,在觀察,在評估我們。他是一頭真正的孤狼,即使身處龍穴,也在尋找著反咬一口的機會。你不覺得……陪他玩玩,看著他在我們的掌心中掙紮、跳躍,最後再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掐斷他的脖子……會更有趣嗎?”
奈絲特拉沉默了。她依舊憎恨著李易銘,但她瞭解自己的姐妹。當阿洛涵對某件事物產生了“興趣”,尤其是這種屬於獵手的興趣時,任何勸說都是徒勞的。
“而且,”阿洛涵的思緒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狡黠,“我們不好奇嗎?他們費儘心機潛入這裡,到底想做什麼?隻是為了躲避追殺?我不信。他們肯定有更大的圖謀。在不知道他們的底牌之前,就掀翻桌子,可不是明智之舉。”
這個理由,終於說服了奈絲特拉。理智壓倒了憤怒。她們是巫女林的主宰,必須以領域的利益為先。
於是,在經過了這場凡人無法洞悉的、暴風驟雨般的精神交鋒後,兩位女神達成了一個暫時的、脆弱的共識——玩下去。
奈絲特拉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她臉上的神情再次變得柔和,那份恰到好處的悲憫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隻是,這一次,她的表演,是演給李易銘看的。
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如同天籟,卻在李易銘的耳中,莫名地帶上了一絲虛幻的不真實感。
“你的故事……令人心碎,森林之王。你的痛苦,我們感同身受。任何對精靈同胞的暴行,都是對我們所有人的挑釁。”
李易銘的心中,一絲微弱的喜悅剛剛升起,但立刻就被一股強烈的不安所取代。他不知道這不安來自何處,隻是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阿洛涵也懶洋洋地開了口,她的聲音比奈絲特拉要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的天鵝絨。“痛苦,是弱者的墓誌銘,卻是強者的磨刀石。你失去了家園,但你還活著,這就足夠了。你的複仇之心,我聽到了。”
她的話語模棱兩可,既像是鼓勵,又像是警告。
奈絲特拉接過了話頭,做出了最終的“裁決”:“在這裡,你們是安全的。巫女林,將暫時成為你們的庇護所。我們會為你們提供住所和補給,讓你……安心養傷。”
她特意在“安心養傷”四個字上,加了一絲溫柔的重音,聽起來充滿了善意。但在已經洞悉真相的讀者和她自己聽來,卻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李易銘在阿麗莎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對著王座深深地、虛弱地鞠了一躬。他覺得自己的表演成功了,他們暫時安全了。但那股讓他汗毛倒豎的、源於靈魂深處的不安,卻愈發強烈。
他感覺自己彷彿成了一隻被關進華麗籠子的鳥,籠子的主人正微笑著欣賞他的羽毛,思考著該從什麼時候開始,一根一根地,將它們全部拔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