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2章 海門關的酒館(東線)
巴拉克·海門關,這座曾經因為海上貿易而繁榮興盛的矮人港口城市,如今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充滿了肅殺與凝重氣息的戰爭堡壘。
高大而又堅固的城牆上密密麻麻地架設著一門門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矮人特有的“加農炮”和“管風琴炮”。城牆的垛口後麵,隨處可見一隊隊身披重甲、手持戰斧和盾牌的矮人勇士正警惕地注視著遠方那片,被黑暗精靈軍隊所佔領的鐵砧山脈。
城內,曾經那些用來交易絲綢、香料和珠寶的繁華市場,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兵營和軍械庫。鐵匠鋪的熔爐,晝夜不息,打造出來的,不再是精美的工藝品,而是一柄柄鋒利的、渴望著鮮血的戰斧和長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由黑火藥、麥酒和……仇恨混合而成的獨特的味道。
高崔克和米達麥亞,就在那位名叫“鐵須”的矮人招募官的帶領下,來到了這座正處於戰爭前線的巨大城市。
一路上,米達麥亞那不祥的預感,變得越來越強烈。
他試圖,旁敲側擊地,從鐵須的口中,套取一些,關於那些“黑暗精靈掠奪者”的,更具體的情報。
“尊敬的鐵須大人,”他用一種,他自認為最謙恭、也最優雅的語氣問道,“我聽說,那些入侵你們家園的黑暗精靈,他們的領袖,是一個……接受了人類文化的黑暗精靈?”
鐵須聞言,重重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沒錯!”他那粗獷的臉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憤怒,“一個卑鄙的、狡猾的、靠著出賣自己的靈魂,換取了黑暗精靈和一頭黑龍支援的國王!”
“我們偉大的柏諾斯·龍錘陛下,已經將他的名字,用血紅色的符文清清楚楚地刻在了我們巴拉克·海門關的《仇恨之書》上!”
“他的名字,叫……叫什麼來著……”鐵須撓了撓他那如同鋼針般堅硬的、花白的鬍子,似乎一時想不起來。
“好像是叫……李……李什麼銘?”
當“李易銘”這三個字,從鐵須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米達麥亞的整個身體都猛地僵住了。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比他身上那件,被煉金廢料染成了灰色的、曾經是白色的詩人襯衫,還要蒼白。
他完了。
他徹底完了。
他竟然,要跟著高崔克去攻打他那位充滿了傳奇色彩的、如今已經貴為一國之君的、老朋友的軍隊?
這……這簡直是,命運開過的最惡毒的玩笑!
他下意識地,想要拉住前麵那個,正興致勃勃地聽著鐵須吹噓著巴拉克·海門關的火炮有多麼強大、麥酒有多麼甘醇的高崔克的胳膊。
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知道,沒用的。
對於現在這個,滿腦子,都隻剩下“光榮的戰鬥”和“史詩般的死亡”的、狂熱的屠夫而言,任何的勸說都隻會起到反效果。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他現在告訴高崔克,他們要打的是李易銘。高崔克非但不會退縮,反而會更加興奮。
“太好了!我早就想和那個現在已經能騎著龍的好小子,真刀真槍地乾上一架了!”——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高崔克會這麼說。
米達麥亞的心中,充滿了絕望。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艘被海盜劫持了的、可憐的小船。而那個海盜頭子,就是高崔克。他正駕馭著這艘小船,全速地衝向一片充滿了暗礁和漩渦的死亡之海。
而他,這個可憐的、手無縛雞之力的詩人,除了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並用他那華麗的辭藻,去記錄下這整個愚蠢而又悲壯的自殺過程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就在米達麥亞,沉浸在自己那悲傷的、充滿了宿命感的內心戲中時,他們已經來到了這座城市的中心。
鐵須並沒有立刻帶他們去見那位傳說中的矮人王柏諾斯·龍錘。
而是將他們帶到了一個對於矮人而言,比國王的王座還要重要、還要神聖的地方。
——酒館。
這是一家規模極其宏大的,完全由堅固的、黑色的岩石構築而成的地下酒館。
酒館的名字,充滿了矮人式的、簡單直接的霸氣。
——“血與酒”。
酒館的內部空間巨大,足以同時容納數千人。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巨大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魔法水晶,將整個空間照耀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到幾乎要讓人醉倒的、純正的麥酒香氣。
無數的矮人戰士正聚集在這裡。他們有的在大聲地吹噓著自己過往的戰績;有的在用粗俗的語言咒罵著那些該死的黑暗精靈;還有的則在用一種充滿了悲壯意味的語調,高唱著那些關於先祖榮耀和血海深仇的古老戰歌。
整個酒館,都充斥著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的、狂野而又熱烈的戰前氛圍。
“怎麼樣?小子?”鐵須拍了拍高崔克的肩膀,臉上充滿了屬於主人的驕傲,“這纔是真正的矮人酒館!”
高崔克的眼睛早已直了。
他那血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比看到任何絕世美女都更加明亮的光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那濃鬱的酒香,然後發出了一聲充滿了幸福與滿足的呻吟。
“啊……這……這裡……就是……天堂嗎?”
米達麥亞,被這裡的景象給徹底驚呆了。
他發誓,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矮人。
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鬍子。
各種各樣的,鬍子。
長的、短的、卷的、直的。
紅的、黑的、白的、金的。
有些鬍子,被打理得整整齊齊,用金環和寶石精心地點綴著。
而另一些鬍子,則雜亂得如同鳥窩,上麵甚至還沾著不知是昨天、還是上個星期的食物殘渣。
米達麥亞甚至還看到了,一個將自己的鬍子編成了兩條巨大的辮子,然後像圍巾一樣纏在自己脖子上的矮人。
他感覺自己彷彿闖入了一個,屬於“鬍子”的神秘國度。
“來!為了我們,新來的勇士!”鐵須高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整個酒館,大聲吼道,“血與酒!今天,我請客!”
“吼——!”
整個酒館,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無數裝滿了甘醇麥酒的、巨大的橡木酒杯,被送到了他們的麵前。
高崔克早已迫不及待。他一把搶過一個酒杯,連裡麵的泡沫,都來不及撇去,就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哈!”
他將空了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的表情。
“好酒!”他由衷地,讚歎道,“這!才他媽的!是酒!”
米達麥亞,也被硬塞了一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如同火焰般的液體,瞬間從他的喉嚨,滑入了他的胃裡。然後,一股強大的、令人眩暈的後勁,直衝他的大腦。
米達麥亞的臉瞬間變得比猴子的屁股還要紅。
他感覺自己喝下的不是酒。
而是一杯由岩漿和炸藥混合而成的烈性毒藥。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出來。
他的這副“糗樣”,立刻引來了周圍所有矮人的無情嘲笑。
“哈哈哈!看看這個,長腿的人類小子!”
“他竟然,被我們最普通的‘新兵麥酒’給嗆哭了!”
“真是太弱了!比一個剛出生的矮人嬰兒還要弱!”
米達麥亞的臉漲得更紅了。一半是酒精的作用,另一半則是羞愧。
他發誓,他再也不要喝這種該死的矮人飲料了。
而高崔克,則早已和周圍的矮人打成了一片。
他一杯接著一杯地,將那些能輕易將一頭巨魔都放倒的矮人烈酒,灌進自己的無底洞般的胃裡。
他的酒量,和他那狂暴的戰鬥力一樣,深不可測。
很快,他的麵前,就倒下了一大片不省人事的挑戰者。
而他也因此贏得了在場所有矮人的尊敬與認可。
他們開始將他視為自己人。
他們拍著他的肩膀,大聲地向他講述著,他們與那些該死的黑暗精靈之間的血海深仇。
他們告訴他,那些卑鄙的尖耳朵如何偷襲了他們的礦場。
他們告訴他,那個邪惡的國王如何用他那頭肮臟的黑龍燒毀了他們的港口。
他們還告訴他,他們偉大的柏諾斯·龍錘陛下,是如何在黑石隘口的戰場上,被敵人用一種近乎於羞辱的方式擊敗的。
“那幫該死的尖耳朵!還有那個騎龍的小子!”一個喝得醉醺醺的、斷了一條胳膊的矮人老兵,抓著高崔克的衣領,滿臉淚痕地哭訴道,“他們,殺了我所有的兄弟!我發誓!我一定要用我的斧子,砍下他們的腦袋!拿他們的頭骨當酒杯!”
“沒錯!砍下他們的腦袋!拿他們的頭骨當酒杯!”
周圍的矮人也紛紛跟著怒吼了起來。
仇恨的情緒,在酒精的催化下變得愈發的高漲。
高崔克也被這種充滿了血性的、悲壯的氛圍,給徹底感染了。
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眸中,燃燒起了熊熊的戰意。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正站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之上,與最強大的敵人進行著光榮的死鬥。
而米達麥亞,則一個人孤獨地坐在角落裡。
他看著眼前這群情激奮的一幕。
心中那不祥的預感,已經變成了冰冷的現實。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被捲入了,這場他不願麵對的、戰爭的漩渦之中。
無法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