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50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冬歇期的最後一個月,米拉格連諾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晴天。
積雪在溫暖的陽光下開始融化,彙成一股股細流,衝刷著街道上殘留的、屬於戰爭的陰霾。光禿禿的樹枝上,也悄然冒出了些許嫩綠的新芽,預示著春天的腳步,以及……新一輪戰爭的臨近。
提利爾王國的都城,在這段暴風雨前的寧靜時光裡,正以一種驚人的效率運轉著。戰爭沒有摧毀它,反而像一場殘酷的篩選,淘汰了懦弱與投機,錘煉出了堅韌與忠誠。在三位王後雷厲風行的聯合治理下,王國的戰爭機器被前所未有地整合、優化。
尤莉卡·瑪格多娃,這位陰影女王,在回歸都城後,展現出了她超凡的情報整合與內政監察能力。她的“黯影”不再僅僅是刺客和間諜,更化身為王國的眼睛和耳朵,遍佈於提利爾的每一個角落。從薩圖沙港口那些心懷鬼胎的商人,到新征服領地上蠢蠢欲動的舊貴族,任何一絲不穩定的苗頭,都會在第一時間被她察覺,並以一種最有效、也最不為人知的方式被悄然抹除。她的統治,是冰冷而高效的,如同手術刀般精準。
娜莉斯卡·萊薩,在經過了長時間的調養後,終於從死亡魔法的反噬中恢複過來。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這位曾經天真的黃金騎士。她保留了騎士的榮譽感,但不再拘泥於形式。她親自負責新兵的招募與訓練,將從戰場上學到的寶貴經驗,融入到操典之中。她強調紀律、勇氣,更強調在麵對不同敵人時的靈活性。同時,她還主持建立了王國的傷兵撫恤與陣亡將士家屬的安置體係,這項充滿人文關懷的舉措,極大地凝聚了民心和軍心,讓士兵們能夠了無牽掛地為王國而戰。
而阿麗莎·黑刃,則將她屬於黑暗精靈的、冷酷的實用主義發揮到了極致。她接管了王國的軍工生產,用納迦羅斯那套嚴酷而高效的管理模式,改造了所有的兵工廠和武器作坊。產量,是她唯一考覈的標準。為了達到目標,她不惜動用最嚴厲的懲罰和最誘人的獎勵。一時間,提利爾的武器產量和質量都得到了飛躍式的提升。同時,她還負責對那些被俘的矮人工程師和木精靈工匠進行“審訊”和“說服”,試圖從他們口中,榨取出屬於古老種族的、寶貴的技藝。
三位王後,以一種奇妙的、互補的方式,撐起了這個暫時失去國王的王國。她們之間依然有分歧,有競爭,但經曆了血與火的共同考驗後,她們都明白,在李易銘醒來之前,任何大規模的內耗,都將是自取滅亡。一種脆弱而又堅韌的聯盟,在她們之間悄然形成。
然而,所有這一切的努力,所有這看似欣欣向榮的備戰景象,都籠罩在一片巨大的、揮之不去的陰影之下。
王宮,寢殿深處。
李易銘,提利爾的國王,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的呼吸平穩,麵色紅潤,身體在最好的照料下早已恢複如初。但他的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他的靈魂,依舊沉睡在無人能夠觸及的深淵之中。
這,纔是整個王國最大的隱憂。
一個沒有國王的王國,無論表現得多麼強大,都像是一座沒有地基的宏偉城堡,隨時可能因為一場小小的地震而轟然倒塌。貴族們在觀望,將領們在憂慮,而遠方的敵人,則在虎視眈眈。
所有人都知道,當春天的第一縷暖風吹過世界邊緣山脈時,戰爭,必將重燃。
屆時,柏諾斯·龍錘會帶著他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更深沉的仇恨,捲土重來。他不僅要為貝勒加·鐵錘複仇,更要洗刷巴拉克·海門關被海盜突襲的奇恥大辱。
而北方的奧萊恩,那位高傲的森林之王,也絕不會忘記那個凡人給他帶來的、雖然微不足道但卻不可饒恕的“創傷”。艾索洛倫的耐心是有限的,春暖花開之日,便是狂獵再次呼嘯之時。
提利爾王國,這頭在血戰中倖存下來的猛獸,即將要麵對兩頭被徹底激怒的、更加強大的遠古巨獸的聯手夾擊。
這一天,陽光明媚。
三位王後處理完手頭的政務後,像往常一樣,來到了李易銘的寢殿。
寢殿的角落裡,依舊擺放著那個巨大的、由魔法水晶構成的恒溫箱。箱子裡,是奧妮克希亞那龐大的、毫無生氣的身軀。尤莉卡用儘了所有方法,也隻能維持她肉身的不腐,卻無法喚回那早已消散的靈魂之火。這具冰冷的龍屍,就像一座無聲的紀念碑,記錄著那場慘烈的戰鬥,也成了禁錮李易銘靈魂的無形枷鎖。
阿麗莎默默地為李易銘擦拭著臉頰,娜莉斯卡則為他梳理著略顯淩亂的黑發,尤莉卡站在一旁,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春天……就要來了。”娜莉斯卡輕聲說道,打破了房間裡的沉寂。
“是啊。”阿麗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根據斥候的情報,巴拉克·海門關的矮人,正在瘋狂地趕工製造一種新型的、威力更大的怨恨投石機。而艾索洛倫的森林裡,似乎有更多的樹人被喚醒了。”
“我已經製定好了應對預案。”尤莉卡介麵道,她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東線,我們將依托卡拉克·銅山堡和黑石隘口,構建縱深防禦。我會讓‘黯影’重點獵殺他們的符文鐵匠和工程師。北線,則繼續執行收縮防禦,利用‘陰影之穀’的地形,最大限度地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等待轉機。”
她的計劃,理智、周全,無懈可擊。但她們三人都知道,這隻是在沒有李易銘的情況下,所能做出的、最無奈的選擇。這是一種被動的、看不到勝利希望的消耗戰。
“如果……他就這樣一直不醒來呢?”阿麗莎突然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在迴避、卻又不得不麵對的問題。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娜莉斯卡緩緩地說道:“那我們就替他守住這個王國。直到……我們戰死,或者他醒來。”她的語氣很輕,但其中的決心,卻如同磐石。
尤莉卡和阿麗莎都看向她,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她們或許永遠無法像娜莉斯卡那樣,擁有如此純粹的、近乎信仰般的忠誠。但她們知道,這是她們共同的宿命。
就在這時,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變化,發生了。
一直靜靜躺在床上的李易銘,他的手指,突然,輕輕地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是如此的輕微,幾乎無法察覺。但對於一直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他的三位王後而言,卻如同在寂靜的深夜裡,響起了一聲驚雷。
三人的呼吸,瞬間停止了。她們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李易銘的手,生怕那隻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她們看到,他的眼皮,在輕微地顫動。
“李易銘……”娜莉斯卡的聲音,帶著哭腔,第一個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麗莎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手不再是冰冷的,而是開始有了一絲溫度和力量。
尤莉卡則迅速上前,將自己的手指搭在他的頸動脈上,感受著那重新變得強勁有力的脈搏。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表情。
在她們緊張而又充滿期盼的注視下,李易銘那緊閉了數月之久的眼眸,終於,緩緩地,睜開了。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空洞,彷彿還沉浸在無儘的黑暗之中。他緩緩地轉動著眼球,看著房間裡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看著眼前這三張寫滿了擔憂、喜悅和淚水的、絕美的臉龐。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開始湧入他的腦海。
北線戰場的慘敗,奧萊恩那如同神明般的偉力,奧妮克希亞為了保護他而墜落的身影,以及他自己最後那充滿了滔天恨意的一擊……
“奧妮克希亞……”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這是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三位王後的心,猛地一沉。
李易銘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目光投向了房間角落裡那個巨大的水晶箱。當他看到奧妮克希亞那靜靜躺著、毫無生氣的龐大身軀時,他的眼中,瞬間被無儘的悲傷和痛苦所填滿。
“她……”
“我們儘力了。”尤莉卡低聲說道,“她的靈魂之火,已經徹底熄滅了。”
李易銘怔怔地看著那具冰冷的龍屍,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慟,攫住了他的心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因此而再次崩潰時,他卻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眼中的悲傷和痛苦,已經被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冷靜,和一種如同地獄深淵般的決然。
他沒有哭泣,也沒有咆哮。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三位為他守住了整個王國的女人,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睡了多久?”
“三個月,陛下。”尤莉卡回答道。
“敵人呢?”
“東線的矮人退回了巴拉克·海門關。北線的木精靈,圍困著我們的‘陰影之穀’。戰爭,隨時會再次爆發。”阿麗莎簡要地彙報了情況。
李易銘點了點頭。他掀開被子,緩緩地走下床。他的身體還有些虛弱,但他的脊梁,卻挺得筆直。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那帶著初春寒意的陽光和空氣,湧進房間。
他眺望著遠方,目光彷彿穿透了米拉格連諾的城牆,越過了廣袤的平原和山川,看到了東方那座充滿了仇恨的矮人要塞,也看到了北方那片充滿了憤怒的古老森林。
“傳我的命令。”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嚴。
“召集所有將軍和大臣,召開最高禦前會議。”
“命令全國的工坊,將所有的資源,都向一種武器傾斜——火焰噴射器和煉金火油彈。我要讓矮人的坑道,變成真正的熔爐。我要讓艾索洛倫的森林,嘗嘗什麼叫真正的‘狂獵之火’。”
“通知薩圖沙,讓他們準備好王國所有的艦隊。這一次,我們不僅要守住海岸,我還要讓我們的旗幟,飄揚在巴拉克·海門關的港口之上。”
他轉過身,看著因為他的話而震驚得無以複加的三位王後,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笑容。
“冬歇,結束了。”
“告訴我們的敵人,我,李易銘,回來了。”
“並且,我將帶來……複仇。”
暴風雨前的寧靜,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一頭在沉睡中積蓄了無儘怒火與仇恨的巨獸,終於蘇醒。整個舊世界的南方,即將因為他的歸來,而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更加殘酷和血腥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