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9章 冬歇與對峙

    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細碎的雪花，如同神明灑下的、冰冷的淚滴，緩緩地飄落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試圖用一層純潔的白，去掩蓋那些猙獰的傷疤、凝固的血跡和無儘的死亡。

隨著冬季的到來，肆虐了整個南方數月之久的戰爭，終於因為嚴酷的自然環境，而被迫按下了暫停鍵。無論是人類、矮人還是精靈，都無法在足以凍結鋼鐵的嚴寒和深可及膝的大雪中，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一場非正式的、脆弱的“冬歇”，降臨了。

在東線，黑石隘口之戰的慘烈勝利，徹底打垮了柏諾斯·龍錘的複仇大軍。這位頑固的矮人王，帶著不足三分之一的殘兵敗將，狼狽地退回了巴拉克·海門關。海盜的背刺和正麵戰場的慘敗，這兩記重拳，幾乎擊碎了他所有的驕傲和銳氣。此刻的他，隻能選擇舔舐傷口，在漫長的冬季裡，重新集結力量，並為來年的戰爭，積蓄更深的仇恨。

阿麗莎和娜莉斯卡，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後，終於穩定了東線的局勢。她們沒有選擇乘勝追擊，因為她們手中也已無兵可用。提利爾東線軍團傷亡慘重，亟需休整和補充。她們將防線推進到距離巴拉克·海門關百裡之外的一處戰略要地，與矮人形成了遙遙的對峙。然後，將指揮權交給了麾下的將軍，帶著最精銳的衛隊，踏上了返回米拉格連諾的歸途。她們的心，早已飛到了那個至今仍昏迷不醒的男人身邊。

而在北線，情況則更加複雜和詭異。

自從那場驚天動地的“王者對決”之後，奧萊恩的狂獵，便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消失在了艾索洛倫的迷霧之中。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絕不意味著戰爭的結束。

尤莉卡·瑪格多娃，這位在最危急時刻力挽狂瀾的陰影女王，展現出了她冷靜而強大的統治力。她接管了群龍無首、瀕臨崩潰的北線軍團，利用她對陰影魔法的深刻理解，帶領著殘餘的部隊，在木精靈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近乎奇跡的戰略撤退。他們退守到了靠近卡拉克·銅山堡的一處隱秘山穀——“陰影之穀”，並利用複雜的山地和洞窟地形，構築起了一道堅固的、易守難攻的防線。

奧萊恩似乎也因為與李易銘的那一戰而消耗巨大，或者說，他被那個凡人最後那充滿了滔天恨意的一擊所震懾，沒有立刻發動追擊。他隻是命令他的軍隊，將整個“陰-影之穀”團團圍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雙方就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森林和山穀中，陷入了一種緊張而致命的對峙。

小規模的、斥候級彆的獵殺與反獵殺，每天都在上演。尤莉卡的“黯影”與木精靈的“獵手”，在這片冰冷的舞台上，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屬於頂尖刺客之間的較量。但大規模的戰鬥，卻再也沒有爆發。

雙方，都在等待。

等待著春天的到來，等待著積雪的融化，等待著……各自的王，從傷痛中蘇醒。

米拉格連諾，提利爾王國的都城，也一改往日的繁華與喧囂，籠罩在一片凝重而肅穆的氣氛之中。

戰爭的代價，正以最直觀的方式，體現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城裡的許多家庭，都掛上了黑色的縞素，哀悼他們在前線犧牲的兒子、丈夫或父親。傷兵營裡，擠滿了缺胳膊斷腿的士兵，他們的呻吟聲日夜不絕。

但整個王國，並沒有崩潰。在三位王後展現出的強大領導力和前線傳來的、來之不易的勝利訊息的支撐下，提利爾的人民，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他們收起了悲傷，將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了對戰爭的支援之中。工匠們日夜不休地鍛造著新的武器和盔甲，商人們竭儘所能地籌集著糧食和物資，健康的青年們則踴躍地報名參軍，希望能填補前線巨大的兵員空缺。

整個王國，就像一頭在戰鬥中受了重傷的猛獸，雖然在流血，雖然在痛苦，但它的爪牙，卻在磨礪得更加鋒利。

王宮，寢殿之內。

李易銘靜靜地躺在巨大的床榻之上。他已經昏迷了近一個月。他身上的傷口，在最好的牧師和藥劑的治療下，已經基本癒合，但他的靈魂，卻彷彿被困在了一個深邃的、無儘的噩夢之中，遲遲無法歸來。

尤莉卡、娜莉斯卡、阿麗莎，這三位剛剛在戰場上經曆了血與火洗禮的、風格迥異的王後，此刻都靜靜地守在他的床邊。她們褪下了染血的戰甲，換上了柔軟的宮裝，但眉宇間的疲憊和憂慮，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的生命體征很平穩，但靈魂的波動……非常微弱。”娜莉斯卡將手輕輕地放在李易銘的額頭上，她那被死亡魔法嚴重反噬的身體，在回到米拉格連諾後，也得到了最好的調養，但臉色依然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奧萊恩的力量，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那一戰，似乎也重創了他的精神和靈魂。”

“我試過用陰影魔法，潛入他的意識深處，試圖將他喚醒。”尤莉卡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但其中卻透著一絲罕見的無力感，“但他的意識，被一團極其強大的、充滿了仇恨和悲傷的能量包裹著，我的力量，根本無法穿透。”

她知道，那股能量，源於奧妮克希亞的“死亡”。在那一戰中，為了保護李易銘，奧妮克希亞耗儘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龐大的身軀在墜落後，便再也沒有了聲息。尤莉卡雖然用最珍貴的魔法手段，將她的“屍體”儲存了下來，但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

而這個事實，成了壓垮李易銘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將他拖入了無儘的昏迷之中。

阿麗莎沒有說話，她隻是默默地坐在床邊，用一塊濕潤的絲綢，輕輕地擦拭著李易銘的臉頰。她的動作，輕柔得與她在戰場上的鐵血形象判若兩人。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讓她傾儘所有、甚至不惜豪賭整個王國的男人，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贏得了她想要的勝利，她證明瞭她的價值。但如果，他再也醒不過來，那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三位王後，在經曆了最初的爭執、中期的合作，到如今共同麵對最艱難的困境，她們之間的關係，也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那種源於女性之間的競爭和嫉妒，在共同的擔憂和沉重的責任麵前，被暫時地壓製了下去。她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們的命運，已經和眼前這個男人，和這個年輕的王國，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良久的沉默後，尤莉卡開口了，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如果……我是說如果，陛下無法在冬歇期結束前醒來，那麼，當春天來臨，戰爭再次爆發時，這個王國，將由我們三人，共同執掌。”

娜莉斯卡和阿麗莎都抬起頭，看向她。

“矮人的仇恨不會消散，木精靈的圍困也不會解除。”尤莉卡繼續說道，“明年開春，我們將要麵對的，是比今年更加殘酷的戰爭。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整合所有的力量，製定好應對的策略。我們不能再有任何分歧。”

她的提議，讓空氣變得更加凝重。

一個沒有國王的王國，將由三位王後共同統治，去麵對兩個強大而古老的敵人。這在舊世界的曆史上，是聞所未聞的。

但她們都知道，尤莉卡說的，是唯一的選擇。

冬歇期，給了提利爾王國寶貴的喘息之機。但這也同樣給了敵人積蓄力量的時間。一場短暫的、暴風雪下的對峙，正在醞釀著來年春天那更加猛烈、也更加致命的決戰。

而整個王國的命運，就懸於一線——懸於那個躺在床榻之上，不知何時才能醒來的年輕國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