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章 水手的休息港
米拉格連諾,這座矗立在提利爾海灣的明珠,以一種粗獷而生機勃勃的方式迎接了李易銘。與震旦海褀城那種井然有序、禮教森嚴的氛圍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隨性、喧囂,甚至有些混亂,但又奇異地維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
城市的主體依山而建,狹窄的鵝卵石街道如同蛛網般在高低錯落的建築間蜿蜒。房屋大多是石頭和木材混合的結構,牆壁被海風侵蝕得斑駁陸離,不少外牆上還胡亂塗抹著招攬傭兵的廣告、水手們留下的粗俗塗鴉,或是某些早已被遺忘的神隻的簡陋聖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海水的鹹腥、晾曬魚乾的腥氣、廉價麥酒的酸腐、皮革和金屬的特殊氣味,偶爾還會飄來一絲來自某個富裕商人庭院的香料芬芳。
叫賣聲、鐵匠鋪的敲擊聲、酒館裡傳出的醉漢歡歌、不同口音的咒罵與討價還價聲,彙聚成一股永不停歇的城市交響曲。街道上擠滿了各色人等:身披閃亮鎧甲、腰佩長劍的傭兵隊長,身後跟著一群神態彪悍的「戰爭走狗」;頭戴寬邊帽、精明算計的商人,與碼頭工人就貨物的搬運費爭得麵紅耳赤;衣著暴露、眼神大膽的妓女,向路過的水手拋著媚眼;還有那些來自舊世界各個角落的冒險者,他們的眼神中閃爍著對財富和榮耀的渴望。矮人、精靈(儘管數量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甚至偶爾還能瞥見來自南方炎熱沙漠的阿拉比人的身影。
李易銘最初的幾天是在饑餓和警惕中度過的。他身上那點碎銀子在支付了進城稅後所剩無幾。他睡在碼頭區某個廢棄貨棧的角落,用撿來的破麻袋裹身,忍受著夜晚的寒冷和老鼠的騷擾。白天,他則在城裡四處遊蕩,尋找任何可能的工作機會。
他曾嘗試去碼頭扛包,但那些常年在此討生活的壯漢們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打量著他這個外來的、瘦弱的「東方精靈小子」,沒有人願意分一杯羹給他。他也去過一些小商鋪詢問是否需要夥計,但要麼因為他的精靈麵孔和異域口音(儘管他努力說從過往商旅和救他的船員那裡學來的蹩腳提利爾語),要麼因為他無法提供任何可靠的推薦人而被拒之門外。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淹沒他的希望。就在他幾乎要動用那把藏在破舊行囊最深處的連發手弩,去乾些他極不情願的勾當來換取食物時,一家名為「先驅侍酒」的酒館招牌映入了他的眼簾。
這家酒館位於一條相對寬敞的街道旁,離碼頭區不遠,但又避開了最嘈雜混亂的地段。它的門麵不算闊氣,一塊磨得發亮的橡木招牌上,雕刻著一個手持酒杯、麵帶微笑的侍者形象。與其他許多酒館直接敞開大門不同,「先驅侍酒」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種更為內斂的氣質。
李易銘在門口猶豫了片刻。他在褀城時,曾在養父李德海的一位老友開設的酒樓裡幫過幾個月的忙。那家酒樓也兼營酒水,李易銘耳濡目染,加上自己也喜歡琢磨,對調酒略知一二,尤其是震旦的一些特色飲品。雖然那隻是些皮毛,但此刻,這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酒館內部的光線有些昏暗,但並不壓抑。空氣中彌漫著麥酒、葡萄酒以及某種淡淡的香草混合的氣味,比外麵街上的味道要好聞得多。吧檯是用厚重的深色木料打造,擦拭得光可鑒人。吧檯後麵,擺放著一排排各式各樣的酒瓶,既有本地常見的陶土罐裝麥酒,也有一些貼著陌生標簽的玻璃瓶,顯然是來自異域的佳釀。幾張粗獷的木桌椅散落在酒館內,此刻客人不多,隻有三三兩兩的傭兵和水手在低聲交談或獨自飲酒。
一個身材微胖、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正站在吧檯後擦拭著酒杯。他穿著乾淨的白色圍裙,神情專注而嚴肅,與周圍略顯嘈雜的環境形成對比。
李易銘走到吧檯前,用儘可能清晰的提利爾語說道:「日安,先生。請問這裡需要人手嗎?」
老者抬起頭,用一雙銳利的灰色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中帶著審視,但沒有明顯的厭惡。李易銘注意到他鼻梁上架著一副小巧的黃銅邊眼鏡,更增添了幾分精明。
「你會做什麼?」老者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
「我……我做過一些雜活,手腳還算麻利。」李易銘儘量讓自己顯得謙卑而可靠,「而且,我在家鄉的酒館幫過忙,知道一些關於酒水的事情,也會調配一些飲品。」
老者挑了挑眉毛,似乎對最後一點有些興趣。「哦?家鄉?聽你的口音,不像提利爾本地人,也不是帝國或埃斯塔利亞的。而你長得更像黑暗精靈。」
「我來自遙遠的東方,震旦。」李易銘如實回答,他知道隱瞞自己的異域背景隻會招來更多懷疑。
「震旦……」老者重複了一遍,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聽說那是個富饒而神秘的國度,出產絲綢、茶葉和精美的瓷器。你們那裡的人也喜歡喝酒?」
「是的,先生。我們有米酒、果酒,還有一些用特殊穀物釀造的烈酒。」李易銘回憶著,「我也學過一些用不同酒水和輔料調配飲品的方法。」
老者沉默了片刻,將擦好的酒杯放到架子上,然後從吧檯下取出一個空杯子和幾瓶顏色各異的酒液,推到李易銘麵前。「那你現在就調一杯給我看看。隨便什麼,隻要是你拿手的,能讓我覺得有點新意的。」
這是一個考驗。李易銘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他知道,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定了定神,仔細觀察了一下眼前的酒瓶。大多是本地常見的葡萄酒和一些劣質的白蘭地,還有一瓶似乎是來自巴托尼亞的果酒。輔料不多,隻有一些乾癟的檸檬片和一小罐蜂蜜。
他想起了在海褀城時,曾根據一本古籍上的記載,嘗試調製過一種名為「清風露」的飲品,是用米酒、青梅汁和少許薄荷調配而成,口感清冽,回味悠長。眼下沒有米酒和青梅汁,但他可以嘗試用這裡的材料做一些變通。
他先取了那瓶巴托尼亞果酒,倒入杯中約三分之一。然後,他拿起一瓶本地產的廉價白葡萄酒,小心地控製著流量,讓酒液順著杯壁緩緩注入,形成一個漂亮的分層。最後,他擠了幾滴檸檬汁進去,又用小勺舀了微量的蜂蜜,在杯口輕輕一點。
整個過程,他的動作流暢而專注,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這得益於他在震旦學習拳法時培養出的對手部精細控製的能力。
「好了,先生。」他將調好的酒輕輕推到老者麵前。那杯酒呈現出上白下紅的漸變色澤,頂端的一點蜂蜜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光,檸檬的清香與果酒的甜香混合在一起,頗為誘人。
老者拿起酒杯,先是聞了聞,然後淺酌了一口。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了片刻,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李易銘的心懸了起來。
「叫什麼名字?」老者睜開眼問道,語氣依舊平淡。
「我叫李易銘。」
「這杯酒。」老者指了指杯子。
李易銘想了想,說道:「在家鄉,類似的做法我們稱之為『彩雲追月』。不過材料不同,這杯……就叫『迷霧港灣』吧,先生。」他靈機一動,結合了震旦的意境和此地的特色。
老者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又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下。「手藝還算過得去,至少比我那兩個隻會把酒倒進杯子裡的蠢貨侄子強點。你叫李易銘,是吧?我叫巴索,老巴索。這裡的人都這麼叫我。」
「巴索先生。」李易銘恭敬地稱呼道。
「我這裡確實缺個打雜的,順便能幫著照看一下吧檯。」老巴索摸了摸下巴,「不過,我可付不起太高的工錢。試用期三天,每天十個銅板,包一頓晚飯。三天後要是還行,就十五個銅板一天,外加兩頓飯。乾不乾?」
十個銅板,僅夠買幾個黑麵包和一點劣質乳酪。但對身無分文的李易銘來說,這已經是天降甘霖。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落腳的地方。
「乾!我乾,巴索先生!」他立刻答應下來,生怕老巴索反悔。
「嗯。」老巴索點了點頭,從吧檯下扔出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硬的舊圍裙,「先去把後麵的儲藏室打掃一下,然後把那些空酒桶搬到後巷去。動作麻利點。」
「是,巴索先生!」李易銘接過圍裙,迅速係在腰間,轉身便向後廚走去。他知道,自己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證明自己的價值。
儲藏室裡堆滿了雜物和空酒瓶,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李易銘沒有絲毫怨言,他捲起袖子,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他將空酒瓶分類碼放整齊,把散落在地的木屑和垃圾掃成一堆,又用濕抹布擦拭積滿灰塵的貨架。他的動作高效而細致,這是他在商隊中養成的習慣,任何物資的混亂都可能導致損失。
不到一個小時,原本淩亂不堪的儲藏室就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老巴索不聲不響地來看了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許,但嘴上什麼也沒說。
接下來是搬運空酒桶。那些橡木酒桶分量不輕,李易銘雖然身形不算魁梧,但常年奔波和一些基礎的武術鍛煉讓他擁有不錯的耐力。他將酒桶一個個搬到後巷指定的位置,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呼吸依舊平穩。
傍晚時分,酒館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老巴索主要負責招待那些熟客和點貴價酒的客人,李易銘則被安排在吧檯的一角,負責給那些點普通麥酒或廉價葡萄酒的客人倒酒,以及清洗酒杯。
這是一個觀察和學習的絕佳機會。李易銘一邊手腳麻利地乾活,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客人們的交談,默默記下那些他能聽懂的辭彙和米拉格連諾本地的俚語。他看到形形色色的人:酩酊大醉、吹噓自己戰功的傭兵;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商議著某項「生意」的商人;還有一些沉默寡言、獨自飲酒的獨行客,他們的眼神銳利而警惕,顯然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
李易銘發現,老巴索不僅是個精明的酒館老闆,還是個出色的資訊掮客。他總能用不經意的幾句話,從客人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訊息,或者在恰當的時候,透露一些模棱兩可的情報,換取一杯昂貴的酒水或者幾個銀幣的小費。
「小子,手腳快點!那邊桌的矮人老爺要他媽的第三紮布格曼了!」一個粗聲粗氣的傭兵拍著吧檯吼道。
李易銘立刻從酒桶裡打滿一大紮泡沫豐富的矮人麥酒,穩穩地端了過去。那矮人滿臉虯髯,鬍子上還沾著酒沫,接過酒紮便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然後滿意地打了個酒嗝,扔下一枚銅幣。
李易銘注意到,矮人雖然粗魯,但給的小費卻比一些衣著光鮮的人類商人要大方。他默默記下這一點。
在震旦時,養父李德海曾教導他,要在複雜的環境中生存,最重要的是「察言觀色,謹言慎行」。如今,這些教誨在他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他儘量保持低調,不多言多語,隻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工作,用那雙深邃的眼睛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偶爾,當老巴索忙不過來,或者有客人對那些普通酒水不滿意時,老巴索會示意李易銘嘗試一下。李易銘便會利用手邊有限的材料,調配出一兩款帶有東方風情、口感獨特的飲品。比如他用本地的劣質白蘭地,混合少量蜂蜜、檸檬汁和一點點磨碎的薑末(這是他從後廚找到的),調製出一種辛辣而暖身的「驅寒飲」,意外地受到了一些剛從海上歸來的水手的歡迎。
他的調酒技藝雖然算不上頂尖,但勝在心思巧妙,總能化腐朽為神奇。而且,他從不喧賓奪主,總是將功勞歸於老巴索「指導有方」或是「酒館材料齊全」。這種謙遜和圓滑,讓老巴索對他更加滿意。
三天試用期很快過去。老巴索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在第三天晚上,多給了他五個銅板,並且吩咐廚房給他準備了一份有肉有菜的晚餐,而不是前兩天的黑麵包配菜湯。
李易銘知道,他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
接下來的日子,李易銘全身心地投入到「先驅侍酒」的工作中。他每天起得很早,打掃酒館,整理酒窖,確保吧檯的清潔和酒具的齊備。白天,他協助老巴索招待客人,晚上則經常要忙到深夜。
他的調酒技藝在實踐中不斷提升。他開始嘗試將震旦的一些製酒理念和本地的材料結合起來。他發現提利爾本地出產的一種略帶苦澀味的草藥,曬乾後磨成粉末,少量加入麥酒中,能產生一種獨特的清香,可以中和麥酒的甜膩。他將這種改良的麥酒命名為「綠野仙蹤」,雖然名字有些文縐縐,但卻意外地受到一些有品味的傭兵和落魄貴族的喜愛。
他還學會了分辨不同客人的喜好。粗獷的傭兵喜歡烈性、便宜的酒;精明的商人則偏愛那些能彰顯身份的、來自遠方的名貴葡萄酒;而那些孤獨的冒險者,則往往喜歡一些能讓他們暫時忘卻煩惱的、口感獨特的特調飲品。
李易銘從不主動與客人攀談,但他是個極好的傾聽者。在酒精的作用下,許多人會不自覺地吐露心聲,抱怨生活的艱辛,吹噓過去的輝煌,或者透露一些道聽途說的秘密。李易銘默默地聽著,將那些有用的資訊記在心裡,同時對這個世界的複雜性和殘酷性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他學會了在醉漢的騷擾中保持冷靜,用巧妙的言語化解潛在的衝突。有一次,一個喝醉了的艾斯塔利亞傭兵因為輸光了錢而遷怒於他,拔出匕首要找麻煩。李易銘沒有驚慌,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用不卑不亢的語氣說道:「這位先生,您的勇武名揚四海,何必與我這樣一個小小的侍酒師計較?不如先喝一杯本店特製的『醒神湯』,或許能給您帶來好運。」他一邊說,一邊迅速調製了一杯加了大量薄荷和檸檬的無酒精飲品。那傭兵被他鎮定的態度和恭維的話語弄得一愣,加上酒勁上湧,便稀裡糊塗地喝下了那杯「醒神湯」,不一會兒便趴在桌上睡著了。老巴索在旁邊冷眼旁觀,事後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小子,有幾分膽色。」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易銘在「先驅侍酒」的地位也悄然發生著變化。他不再僅僅是個打雜的,而是成為了老巴索不可或缺的助手。他的薪水漲到了每天二十五個銅板,並且在酒館後院的一個小儲藏室裡有了一張屬於自己的簡陋床鋪。雖然依舊清貧,但他已經不再為下一頓飯和晚上的棲身之所發愁。
他開始有了一點點積蓄。他沒有像其他傭兵和水手那樣將錢揮霍在賭博和女人身上,而是小心地存起來。他買了一身合體的、耐磨的深色亞麻衣服,替換掉身上那件破舊的震旦短褂。他還買了一把二手的短劍和一麵小圓盾,藏在床底下。雖然他依舊厭惡殺戮,但他知道,在這個混亂的世界,沒有自保能力就如同待宰的羔羊。那把從震旦帶來的連發手弩,他更是每日擦拭保養,確保其隨時可用。
他逐漸融入了米拉格連諾這座城市,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他學會了在不同勢力間遊走,與三教九流打交道。他的提利爾語說得越來越流利,甚至還夾雜著一些本地的口音。他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驚慌失措的異鄉人,而是一個在「先驅侍酒」小有名氣的、來自東方的年輕調酒師。
儘管如此,深夜夢回,哈爾·岡西的血色陰影,赫莉本那雙冰冷而戲謔的眼睛,以及巴拉克·海門關外那片燃燒的海岸,依舊會不時侵擾他的夢境。他知道,平靜隻是暫時的,他內心的傷痕遠未癒合。他渴望擺脫過去,但過去卻像幽靈一樣糾纏不休。
然而,至少在米拉格連諾的陽光下,在「先驅侍酒」那混合著酒香和人生百味的空氣中,他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喘息的港灣。他像一株在石縫中頑強生長的野草,努力地汲取著養分,積蓄著力量,等待著命運下一次未知的安排。
水手的休息港,不僅為那些漂泊的航船提供了庇護,也為李易銘這個來自遙遠黑暗之地的靈魂,提供了一個暫時的錨地。他在這裡穩定了下來,開始真正意義上地融入這個新的環境,儘管他的內心深處,依舊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傷痛。但他知道,生活必須繼續,而他也必須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