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50章 懸崖邊的凝視
那股源自斯卡文魔都最深處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衝擊波，橫掃了整個戰場。它並非純粹的物理力量，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和意誌的、難以言喻的壓迫。
“吱——吱吱——！”
首當其衝的是那些斯卡文鼠人。
在廣場上，正準備對娜莉斯卡和她殘存部隊進行毀滅性打擊的“閃電加農炮”操作手們，在這股威壓下，尖叫著蜷縮起來，肮臟的爪子抱著腦袋，彷彿要抵禦某種無形的酷刑。幾台已經充能到一半的閃電加農炮，因為無人操控，次元石能量開始不穩定地過載，炮身上閃爍的幽藍色電弧變得狂暴起來，發出“劈啪”的爆鳴，甚至有幾縷黑煙從過熱的部件中冒出。
那些負責操控鼠特林機槍的暴風鼠，也紛紛停止了射擊，它們在威壓下瑟瑟發抖，口中發出恐懼的“嘶嘶”聲，手中的武器無力地垂落。就連那些悍不畏死的“風暴惡魔”們，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凶悍，它們本能地壓低了身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彷彿在迎接它們神隻的怒火，或是至高無上的君王。
混亂，一瞬間席捲了整個斯卡文鼠人的陣線。
娜莉斯卡·萊薩，這位基斯裡夫的堅盾，也在這股威壓下感到一陣心悸。她的黃金戰甲彷彿失去了部分重量，但靈魂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強忍著那股源自本能的恐懼，用長劍狠狠砸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銳響，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
“穩住！保持陣型！”她用儘全力嘶吼道，聲音因巨大的壓力而顯得有些沙啞。她身邊的提利爾士兵們，臉色蒼白，不少人已經腿軟跪倒，但聽到娜莉斯卡的吼聲，依舊憑借著最後一絲意誌力，勉強維持著防禦姿態。
“是……是什麼……”一名年輕的提利爾長矛手顫抖著問道，他的牙齒在打顫。
娜莉斯卡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股威壓的源頭，正是他們此行的最終目標——那個傳說中的、史庫裡氏族最恐怖的存在。
而在那迷宮般的管道區域，李易銘和尤莉卡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威壓。
“吱嘎——！”
正從前後兩個方向包抄他們的鼠人部隊，在這股威壓降臨的刹那，集體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然後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一些離得近的奴隸鼠甚至直接屎尿齊流，癱倒在地，口吐白沫。那些裝備著小型鼠特林機槍的暴風鼠，也丟下了武器，抱著腦袋在狹窄的通道內驚恐地打滾。
“轟隆！”
就在這時，他們頭頂上方的一段粗大管道，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和威壓，不堪重負地斷裂開來，帶著大片的鏽蝕金屬和凝固的汙垢，轟然砸落！
“小心！”李易銘瞳孔一縮，猛地將尤莉卡撲倒在地。
沉重的管道殘骸擦著他們的頭皮砸在他們剛才所站的位置，將堅硬的金屬地麵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激起漫天煙塵。
“咳咳……”李易銘和尤莉卡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臉。
“看！”尤莉卡突然指向前方。
那段墜落的管道，正好砸塌了堵住他們前方去路的一段較薄的牆壁，露出了一個不規則的破洞。破洞外麵，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透進來。
“機會！”李易銘眼中精光一閃。他沒有絲毫猶豫，拉起尤莉卡，從那個破洞中鑽了出去。
破洞的另一邊，是一個相對開闊的、遍佈著各種扭曲機械和巨大齒輪的廢棄工坊。工坊的穹頂很高，但多處破損，有幾縷慘淡的天光從裂縫中照射下來，勉強驅散了部分黑暗。而在工坊的一側，有一排高大的、布滿鐵鏽的舷窗。
李易銘和尤莉卡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個舷窗，向外望去。
他們的瞳孔，瞬間收縮。
舷窗外麵，正是娜莉斯卡和她的部隊被圍困的那個巨大廣場！他們此刻所處的位置，竟然是在廣場一側一座高聳的、如同鐘樓般的廢棄建築的中上層！
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廣場上，娜莉斯卡和她那些殘存的、浴血奮戰的士兵們，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被密密麻麻的鼠人團團包圍。那些閃電加農炮和無數鼠特林機槍的炮口，雖然因為剛才那股突如其來的威壓而暫時停火，但依舊像擇人而噬的凶獸般，對準了他們。
“娜莉斯卡！”尤莉卡低呼一聲，黑曜石般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不，或許更多的是一種“我不能輸給她”的執拗。
李易銘的心也沉了下去。他沒想到娜莉斯卡的處境竟然如此凶險。他手中的“鷹隼”和“遊蛇”已經所剩無幾，而且從這個高度，他的手弩射程和威力都將大打折扣。
就在這時，那股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不，不是退去，而是……彙聚！
廣場上的鼠人們，在短暫的驚恐和混亂之後，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無形的指令，它們的恐懼迅速被一種更加狂熱和盲從的情緒所取代。它們紛紛抬起頭，朝著廣場儘頭那座如同巨獸般匍匐的、由黑色金屬和慘白骨骼構築而成的巨大堡壘的方向，發出了狂熱的尖叫和膜拜。
“為了大角鼠！為了首席工程師！”
“伊克特·利爪大人萬歲！”
“碾碎這些地表渣滓！取悅大人！”
鼠人的嘶吼聲彙聚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聲浪，重新充滿了整個廣場。那些閃電加農炮的操作手們，在狂熱的驅使下，重新爬回了自己的位置，開始瘋狂地除錯著那些剛才險些失控的戰爭機器。鼠特林機槍手們也重新舉起了武器，槍口再次對準了娜莉斯卡和她的部隊。
毀滅，似乎隻在旦夕之間。
然而，就在此時，那座巨大的黑色堡壘頂端，一道幽綠色的光柱衝天而起，撕裂了斯卡文魔都上空那片由次元石廢氣和工業煙塵構成的、永恒昏黃的“天空”！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扭曲金屬和跳動活塞構成的升降平台，伴隨著刺耳的齒輪摩擦聲和蒸汽噴射聲，緩緩從堡壘的頂端升起。
平台之上，站立著一個身影。
一個讓所有在場的鼠人都為之瘋狂，讓所有人類都感到徹骨寒意的身影。
他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有些佝僂，但身上那套覆蓋全身的、閃爍著幽綠色符文光芒的動力盔甲，以及從背後延伸出來的、如同蜘蛛節肢般靈活的機械臂，其中一些末端連線著各種閃爍著危險光芒的儀器和武器，讓他顯得異常猙獰和可怖。他的臉上，大部分被一個複雜的呼吸麵罩和鑲嵌著多枚次元石晶體的護目鏡所覆蓋，隻有幾縷灰敗的毛發從麵罩邊緣露出。
他的左臂，完全被一個巨大的、整合了次元石加農炮和某種能量爪的機械臂所取代。而他的右手中，則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如同權杖般的武器，武器的頂端，是一顆不斷旋轉的、散發著濃鬱次元石能量的晶球。
伊克特·利爪！
史庫裡氏族的首席工程師，大角鼠神選，扭曲科技與邪惡魔法的化身！
他終於現身了！
他站在升降平台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戰場，彷彿一位冷漠的神隻，在審視著他那混亂而血腥的王國。他那被護目鏡覆蓋的目光，似乎掃過了廣場上那些狂熱的鼠人，掃過了娜莉斯卡那支搖搖欲墜的部隊，甚至……似乎也掃過了李易銘和尤莉卡藏身的這座廢棄尖塔。
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臨。
即使是那些最狂熱的鼠人，此刻也安靜了下來，它們匍匐在地，用最謙卑的姿態，等待著它們至高領袖的指令。
娜莉斯卡緊咬著牙關，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升降平台上的身影。那就是伊克特·利爪！那個她和尤莉卡之間賭約的關鍵！那個必須被斬殺的目標！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遏製的衝動。殺了祂！不惜一切代價！
而在高處的鐘樓裡，尤莉卡·瑪格多娃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的雙眼，如同黑夜中的星辰，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光芒。伊克特·利爪！他就在那裡！隻要殺了他，她就能贏得一切！贏得李易銘！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淬毒雙匕，身體微微前傾，彷彿下一刻就要從這數十米高的尖塔上一躍而下，去奪取那個屬於她的“獵物”。
李易銘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尤莉卡那幾乎要沸騰的殺意和戰意。他也看到了下方廣場上，娜莉斯卡那同樣燃燒著火焰的眼神。
一種強烈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兩個女人……她們的反應，太不正常了！
麵對如此強大的、傳說中的敵人，她們的眼中，竟然沒有絲毫的恐懼和退縮，反而充滿了……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渴望和競爭！
為什麼？
她們之前那些奇怪的爭吵，那些暗中的較勁，那些在製定戰術時偶爾流露出的、不惜代價也要搶功的念頭……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卻又似乎能解釋一切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李易銘的腦海！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尤莉卡，聲音因難以置信和壓抑的怒火而微微顫抖：“尤莉卡……你和娜莉斯卡……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尤莉卡被李易銘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驚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遠處的伊克特·利爪身上。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聲音帶著一絲夢囈般的狂熱：“易銘……等我殺了他……等我殺了他，我就是唯一的勝利者……你就會完全屬於我……”
“什麼？！”李易銘如遭雷擊，他猛地抓住尤莉卡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她，幾乎是咆哮道：“什麼勝利者？！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尤莉卡似乎被李易銘的怒火驚醒了幾分，她看著李易銘那雙因憤怒而充血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又被一種偏執的決心所取代。
“是賭約……”她喃喃道，聲音細若蚊蚋，卻如同重錘般砸在李易銘的心上，“我和娜莉斯卡之間的賭約……誰先親手殺死伊克特·利爪……誰就能……誰就能成為你的正妻……敗者……隻能做侍妾。”
“敗者……隻能做侍妾？”李易銘的聲音，冰冷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的眼神，讓尤莉卡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尤莉卡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急忙補充道：“親愛的，你彆生氣！這是我們女人之間的事情！我一定會贏的！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為了我？！”李易銘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荒謬感和怒火直衝頭頂。他鬆開了尤莉卡，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賭約？
正妻？侍妾？
在這樣一個屍山血海、生死一線的戰場上，在他為了所有人的生存而殫精竭慮、浴血奮戰的時候，這兩個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女人，他深愛著的女人，竟然……竟然為了這樣一個可笑的、荒唐的、足以葬送所有人的賭約，在暗中較勁，甚至不惜將所有人都拖入險境？！
怪不得！
怪不得她們在製定進攻斯卡文魔都的計劃時，會提出那麼多冒險的、甚至可以說是魯莽的方案！怪不得她們在戰鬥中，會表現出那種近乎自殺式的“勇猛”！怪不得她們會為了爭奪指揮權、爭奪精銳部隊而明爭暗鬥！
原來一切，都源於這個該死的、愚蠢的賭約！
她們把他當成了什麼？戰利品嗎？！把這場殘酷的戰爭，當成了她們爭風吃醋的舞台嗎？！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失望，淹沒了李易銘。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紮刺著，痛得無法呼吸。
他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提利爾士兵，想起了那些在巴勒昆特的襲擊中死去的無辜平民，想起了他們這一路走來的艱辛和付出……
而這一切，在她們眼中，難道都比不上一個可笑的“名分”嗎？！
李易銘的目光，緩緩移向下方廣場。
娜莉斯卡·萊薩，此刻正緊握著長劍，她的目光堅定而決絕，死死地鎖定著遠處的伊克特·利爪。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退縮，隻有一種……一種與尤莉卡如出一轍的、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偏執。
她也一樣！
她們都瘋了！
就在這時，升降平台上的伊克特·利爪，似乎終於結束了他那漫長的、如同神隻般的審視。他那覆蓋著護目鏡的頭顱微微轉動，似乎終於將注意力，投向了廣場中央那支頑強抵抗的人類部隊。
他緩緩抬起了他那隻完好的、握著次元石權杖的右手。
權杖頂端的次元石晶球，開始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高速旋轉起來，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幽綠色光芒。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鬱的、令人作嘔的次元石能量的甜腥氣味。
“吱——呀——！”伊克特·利爪的喉嚨裡，發出一陣模糊而刺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響，彷彿是在下達某種指令，又像是在吟唱某種邪惡的咒語。
隨著他的動作，整個斯卡文魔都的能量似乎都被調動了起來！
那些閃電加農炮的炮口，重新閃耀起毀滅性的幽藍色電光，炮管因為過度充能而發出“嗡嗡”的顫鳴！
無數鼠特林機槍的槍口，開始高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甚至連那些原本因為威壓而暫時失控的毒風迫擊炮和次元石噴火器，也在某種無形力量的引導下，重新校準了目標！
毀滅性的火力網，即將在下一刻，徹底覆蓋娜莉斯卡和她那支孤立無援的部隊！
而在高處的鐘樓裡，尤莉卡·瑪格多娃看到伊克特·利爪即將發動攻擊，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焦急和決絕。她不能讓娜莉斯卡搶先！即使同歸於儘，她也要先一步衝到伊克特·利爪的麵前！
“易銘……等我！”她猛地對李易銘說了一句，然後不顧一切地轉身，就想衝出去！
“夠了！”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了無儘疲憊和失望的怒吼，從李易銘的喉嚨中爆發出來！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尤莉卡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你們……都給我清醒一點！”李易銘的雙眼布滿了血絲，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看看下麵！看看那些還在為我們浴血奮戰的士兵！看看那些即將把我們徹底吞噬的敵人！你們的榮耀？你們的賭約？難道比所有人的性命更重要嗎？！”
尤莉卡被李易銘的怒火和絕望所震懾，她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眸子中第一次露出了迷茫和……一絲愧疚。
李易銘沒有再看她，他的目光，投向了遠處的伊克特·利爪，投向了下方廣場上那即將被毀滅的、屬於他們的軍隊。
他的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他可以指揮千軍萬馬，他可以在戰場上創造奇跡，但他卻無法掌控人心，無法阻止他最愛的人，因為可笑的嫉妒和虛榮，將他們所有人推向毀滅的深淵。
斯卡文魔都，這座浸透了鮮血和罪惡的城市，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擇人而噬的深淵。
而他們，就站在懸崖的邊緣。
伊克特·利爪那柄閃爍著毀滅光芒的權杖，已經高高舉起。
娜莉斯卡·萊薩緊握著戰錘，準備迎接她生命中最後，也可能是最榮耀的一戰。
尤莉卡·瑪格多娃被李易銘緊緊抓住，她的眼中充滿了掙紮和不甘。
而李易銘，這位在絕境中帶領著倖存者們一路走到這裡的年輕領袖，此刻卻隻能無助地凝視著這一切。他的心中，充滿了苦澀和絕望。
賭約……
這個如同魔咒般的詞語，在他腦海中不斷回響。
戰爭，還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