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二次禁閉傍晚,公共休息室。
德拉科從沙發上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小玻璃瓶。
和昨天一樣,新配的癒合劑,液體在瓶中輕輕晃動,還冒著極淡的熱氣,大概剛配好沒多久。他的手指在瓶蓋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瓶子放進她手心裡。
“剛好又有多餘的材料。”他說,耳尖在綠色壁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粉色。
但這次他沒有等她回答,他把手從瓶子上拿開,插進口袋裡,往後退了半步。
他陪她走到七樓走廊拐角處,他在這裡停下來。和上次一樣的位置,和上次一樣的姿勢。火把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把他鉑金色的頭髮染成了淺橙色。
“今晚我不在走廊裡等了。”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今晚你禁閉時,我會在有求必應屋。”
酆霽看著他。他今晚不太一樣。
“我會在你禁閉結束前回來。在地窖入口等你。”
“我知道。”
他往後退了半步,轉身朝八樓的方向走去。
酆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然後她轉身,朝那扇粉紅色的門走去。
烏姆裡奇的辦公室和第一次禁閉時一模一樣。
茶具還冒著熱氣,骨瓷茶杯邊緣的金邊在燭光下泛著暖光。
蕾絲窗簾的褶皺間距完全一緻,每一片蕾絲都熨得一絲不苟,每一道褶皺都被精確地測量過,像有人用尺子量過之後再釘上去的。
牆上那些貓咪裝飾畫還在,每一隻貓都用過於圓的眼睛盯著前方。
但烏姆裡奇的開衫換了一件更深的粉色。頭箍上的蝴蝶結也更大了,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亮片,在燭光下閃著廉價的光芒。
“請坐,酆霽小姐。”
烏姆裡奇的聲音比第一次更輕快,每一個音節都拖得恰到好處
“今晚你繼續寫同樣的字‘我不可以質疑權威’。寫到…”
她停了一下,蝴蝶結輕輕顫動
“我滿意為止。”
酆霽在粉紅色絨布椅上坐下。椅子還是比正常的椅子更矮,坐下去會陷進去,站起來需要比平時更用力。
她拿起那支黑色血羽毛筆。
手背上第一次禁閉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極薄的痂。
筆尖落在痂上時疼痛直接從骨骼層麵開始。
癒合了一半的傷口被重新割開時疼痛不會按順序來,它同時攻擊表皮、真皮、肌肉、骨骼,每一筆都像冰刀在骨頭上反覆刮過。
第一行寫完時手背上的薄痂被割開了,新鮮的血從舊傷口的邊緣滲出來,和殘留的血痕重疊在一起。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每一行都比前一行更深,每一筆都在已經破損的麵板上反覆割開同樣的縫隙。
烏姆裡奇在辦公室裡踱步。她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石闆地的同一條縫隙上,粉紅色開衫在燭光下像一團會移動的棉花糖。
她踱到酆霽身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踱到側麵,再踱到另一側。
她的蝴蝶結在酆霽的餘光裡輕輕顫動。
“酆霽小姐,”
她開口了
“你的檔案裡沒有記錄任何家人來霍格沃茨探望過你。每年開學時別的學生都有家人送他們上火車,你都是一個人。”
“為什麼?是不是他們覺得…不需要來看你?”
酆霽繼續寫字。第五行。第六行。
烏姆裡奇的檔案裡大概有一整頁關於她的備註,從第一次禁閉開始累積,她的態度、她的反應、她的家庭背景空白。
“或者,”烏姆裡奇踱到她的另一側,蝴蝶結在燭光下閃過一道粉色的反光
“你的家人沒有收到學校的通知?有些家庭對魔法教育不太上心,尤其是那些來自比較偏遠地區的家庭。”
“你是從哪裡來的,酆霽小姐?”
第七行。第八行。酆霽沒有回答。她的父親不是巫師,不是麻瓜,不是任何可以在血統那一欄裡勾選的選項。
她的家庭住址不在任何地圖上,不在任何飛路網裡,不在任何貓頭鷹的投遞範圍內。
她的檔案裡那些空白是烏姆裡奇的分類係統本身不夠大。
冥界不在魔法部的管轄範圍內。她可以寫“父親:酆都大帝,掌管生死輪迴。住址:酆都城,奈何橋邊。”
第九行。第十行。手背上的疼痛已經從骨骼蔓延到骨髓,每一筆都在骨頭上反覆刮過。
她的手很穩,字跡和第一行一樣精準。但她能感覺到疼痛在骨髓裡紮根,從手背延伸到手腕,從手腕延伸到小臂前端。
疼痛有它自己的節奏,在筆尖觸及紙麵時最尖銳,在收筆時最深,然後在下一次起筆前留一個極短的、幾乎不存在的喘息。
她在這個喘息裡數烏姆裡奇的踱步聲。一步,兩步,三步,停,轉向,繼續。
烏姆裡奇停在她麵前。
“還有你的寵物,酆霽小姐。你肩上那隻小鳥,我注意到它不止隻有一個腦袋,它的羽毛比任何貓頭鷹都更暗。它在燭光下會泛紫光。是什麼品種?”
她的聲音很甜。她對九頭鳥的好奇不是裝的,她真的想知道那個露出一個腦袋的黑色小鳥是什麼,因為她不能歸類它。
魔法部沒有它的檔案,禁止濫用魔法司沒有它的品種登記,神奇動物管理控製司沒有它的檢疫記錄。
它在她的分類係統裡是一個空洞,而空洞讓她不安。
她必須知道它是什麼,把它放進正確的格子裡,然後蓋上魔法部的印章。
如果她做不到,這個空洞會繼續存在,每次她看到酆霽肩頭那個露出一個腦袋的黑色小鳥時都會提醒她。
酆霽繼續寫字。第十一行。第十二行。她寫完第十二行時注意到一個變化,烏姆裡奇的裂痕在血幹時的收縮速度比上次更慢了。
第一次禁閉時裂痕會在血幹時收縮回去,雖然不會回到原位但至少會收縮,像被拉開的橡皮筋慢慢彈回去,有彈性殘留。
今晚裂痕不再收縮了。它們延伸後就停在新的位置,等待下一次延伸。代價在加速消耗。
這支筆是借來的,每次使用都在消耗她的靈魂,而她不知道自己在消耗什麼。
她還在踱步,還在微笑,還在用甜膩的語調問問題。
“寫得不累嗎?有些學生寫幾行就會停下來揉手背。你沒有。你的手一直很穩。是因為你習慣了疼痛,還是因為你不在乎疼痛?”
蝴蝶結輕輕顫動著,但幅度比剛才更大。
酆霽繼續寫。第十三行。第十四行。第十五行。
每一行都比前一行更重。疼痛不再是一層一層地滲透,它同時在所有層級上燃燒,從表皮到骨髓,從指尖到肘部。
血不再是新鮮的紅色,是更深的暗紅,是癒合了一半又被割開的舊傷。
烏姆裡奇又踱到她身後。酆霽能感覺到她的存在,那種甜膩的消毒水味在她身後聚集,和那些貓盤子裡的牛奶、骨瓷茶杯裡的紅茶、蕾絲窗簾上熨鬥殘留的蒸汽味混在一起。
“你知道魔法部對檔案的要求有多嚴格。每個學生都必須有完整的家庭背景記錄。”
“你的檔案裡隻有你的名字、你的學院、你的入學年份。”
“你的魔法血統那一欄是空的。你的家庭住址那一欄是空的。你的緊急聯絡人那一欄”
“也是空的。”
第十六行。第十七行。第十八行。酆霽的筆尖在紙麵上穩定地移動,每一筆的起筆和收筆都精準到毫釐。
她想起大帝在信裡寫的
“你出生時嘴裡含著它,不是我選的,不是你選的,是它選的。”
她的檔案大概永遠不會被填滿,因為她是被骨哨選中的守護者,是湖底之門的鑰匙持有者,是大帝的女兒。這些身份在魔法部的分類係統裡都不存在。
第十九行。第二十行。手背上的疼痛已經從骨髓貫穿到骨骼深處,每一筆都在已經破損的麵板上反覆割開同樣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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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從手腕內側蔓延到小臂前端,像被刻進骨頭裡的符咒。
她的手腕在隱隱發酸。她調整了一下手指在筆桿上的位置,然後繼續寫。
她停下筆,擡起頭。她的手指還握著血羽毛筆,手背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她看著烏姆裡奇。
“烏姆裡奇教授。”
酆霽的語氣冷淡、精準、不加任何情緒。
“你知道這支筆在消耗你嗎。”
烏姆裡奇停住了。不是走到某個位置停下來,是正在邁步時那隻腳懸停了一瞬,然後才落地,鞋跟碰在石闆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不太穩的聲響。
她的笑容還在,但她握粉色羽毛筆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指節在筆桿上壓出了一道極細的壓痕。
她的瞳孔收縮成兩顆很小的黑點,和她在開學宴上第一次看到九頭鳥時一樣。
“你說什麼。”
酆霽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踩在最沉的音節上。
“每次你用這支筆在我手背上刻字,你自己的手背上也會出現同樣的裂痕。比麵板更薄,比骨頭更脆。每用一次,加深一次。”
她低頭繼續寫第二十一行。她的手指在這二十一行字裡沒有抖過一次,但她的手指在收筆時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停了一下。
烏姆裡奇的笑容凍結在臉上,蝴蝶結不再顫動。沒有握筆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今晚夠了。下次禁閉就在明天。”她的聲音依然甜美,但尾音在輕微發抖。
她在不安。她不知道酆霽能看到這些裂痕,但她知道酆霽說的是真的。
她每次用這支筆之後都會在自己身上發現新的變化,眼角多一條細紋,嘴角多一道暗影,手背上多一層極淡的粉色薄膜。
她把這些歸類為睡眠不足、壓力過大、化妝品過敏。但現在有人告訴她,這些不是副作用,是代價。
酆霽站起來,把手背在身後。走向門口時手背上的血還在慢慢往外滲,滴在烏姆裡奇辦公室的地闆上,和她的粉紅色地磚撞在一起,像一滴被稀釋過的墨水。
走到門口時烏姆裡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明天見。”
聲音依然甜美,但尾音的發抖比剛才更明顯了。
“明天見。”
走廊裡沒有德拉科。火把還亮著,但牆角那個位置是空的。
她在地窖入口找到德拉科時他靠在石牆上。袍角沾著一層極細的灰色粉塵。
他的頭髮比平時更亂,額前有幾縷被汗水黏在眉骨上,袍子領口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銀綠色條紋上多了一道極細的裂口。
但他的眼睛比昨晚更亮。
他看到她的手背時手指在袖口上先攥緊了一瞬,然後鬆開。
他從口袋裡掏出小玻璃瓶,這次裡麵裝的不是透明的癒合劑,是一種淡黃色的黏稠液體,在燭光下泛著極淡的銀綠色光澤。
“莫特拉鼠觸角汁。我在斯內普教授的私人儲藏櫃裡找到的”
他把瓶塞拔出來,用指尖蘸了一點,極輕地塗在她手背最嚴重的一道傷口上。
液體接觸到麵板的瞬間,疼痛從灼燒降成刺痛,從刺痛降成鈍痛,從鈍痛變成一種極輕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清涼。
“幾次。”
“二十一次。”
“我在有求必應屋裡找到了東西。不是黑魔法物品,是個儲藏室,堆著幾代學生藏起來的違禁品。”
“它們被丟在那裡,沒人整理,我在裡麵找到了一批舊教材,實戰防禦咒語的原始手稿,比《防禦與威懾》早了至少兩個世紀,作者的名字已經被蟲蛀掉了,封麵上的燙金字型被磨得隻剩幾個古英語字母。”
德拉科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封麵被蟲蛀掉一半的舊手稿,封麵上還能勉強辨認出一行模糊的古英語字母,防禦之藝..後麵的字跡已經全部剝落。
書脊的裝訂線鬆了一半,書頁邊緣泛著被潮濕侵蝕過的深褐色水漬,紙張本身倒是出奇地完好,大概是有求必應屋的特殊環境減緩了腐朽速度。
他翻到第三章遞給她。
酆霽接過手稿。她的手指上有傷疤,翻頁時指尖碰到紙張邊緣會疼。
她翻到第三章的動作很輕,因為這本書太舊了,舊到每一次翻頁都能聽見紙張纖維在輕微斷裂的聲音。
第三章的標題是手寫的“對抗不可饒恕咒的實戰防禦”。
墨水已經褪色成暗棕色,字母的收筆處有極細的刮痕,是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用力過猛留下的痕跡。下麵一行副標題寫的是:
“攝魂怪不會等你翻開課本。”
她看著這行字。字跡很用力,每一筆都刻進了羊皮紙的纖維裡。
她想起開學第一堂黑魔法防禦術課上自己站起來說這句話時的場景。
“這是你的話,還是書上的。”
“書上的。但我在看到這行字之前也想過同樣的事。”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敲了一下。
“這本書的作者大概也被某個烏姆裡奇型的人說過同樣的話‘你們隻需要理論,不需要實踐。’然後他把反駁寫在第三章的副標題上。”
酆霽把手稿合上。封麵上的蟲蛀痕跡在燭光下像一張被時間腐蝕的地圖,書脊上的裝訂線在她指尖下輕輕鬆動。
她看著德拉科袍角上沾的灰,看著他指甲縫裡嵌著的灰色粉塵。
“你想把這些手稿給誰。”
“給需要的人。”
深夜,女生宿舍。
窗外黑湖深處,暗金色訊號穩定。湖底之門的符文還暗著,封著,等著。
門在沉睡,和她的骨哨同步,不急不慢。
九頭鳥蹲在酆霽邊上,用喙極輕地碰了碰她左手手背旁邊沒有受傷的麵板。它在檢查。
暗粉色光絲殘留比昨晚更濃,每一道傷口邊緣都附著烏姆裡奇裂痕延伸時留下的靈魂碎屑。
聽聽趴在她腳邊,鼻子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它聞到了不同於癒合劑的味道,德拉科配的那瓶還在床頭櫃上,但今晚的味道不一樣。
它用尾巴在床沿外麵輕輕敲了一下,然後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眼睛。
酆霽坐在床上,翻開筆記本。
左手手背上的血紅色字跡在昏暗的壁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色光澤。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字跡依舊清晰可辨,從手腕內側蔓延到小臂前端,每一筆都刻進了麵板表層。
她沒有包紮,因為明天烏姆裡奇會在課堂上看到它們。
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
“第二次禁閉。烏姆裡奇讓我寫了二十一次。疼痛從骨髓開始,每寫一筆都像在骨頭上反覆刮過。”
“她問了我的家庭、我的寵物,所有她在檔案裡無法填滿的格子。”
“她的裂痕不再收縮了。延伸後就停在新的位置,等待下一次延伸。這支筆是借來的,每次使用都在消耗她的靈魂,而她不知道自己在消耗什麼。”
“我告訴她了。她知道我說的是真的。她隻是不知道我能看到。”
“德拉科今晚不在走廊裡。他在有求必應屋。他找到了一批被遺忘的舊教材。”
她看著最後一行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寫。
“烏姆裡奇的檔案係統不夠大。冥界不在她的管轄範圍內,我的家庭背景無法被任何錶格容納。”
“她用血羽毛筆在我手背上刻了二十一次字,但她的檔案裡關於我的備註依然是空的。”
“空白不會傷害她,但裂痕會。每一次她用這支筆在我身上刻字,她自己的裂痕也在加深。她知道這一點”
“但明天她還會讓我寫同樣的字。因為她不能停下來。停下來意味著承認這支筆在消耗她。”
“她不能承認。她的權力建立在別人的血上,她的裂痕需要別人的血來填補。明天是第三次禁閉。”
“每一次字跡都會更深,每一次她的裂痕也會更深。這不隻是我的禁閉,是每一個被烏姆裡奇歸類為異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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