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清晨,酆霽從宿捨出來時,德拉科已經醒了。
他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麵前攤著那本《三強爭霸賽歷史》,翻到水下任務那一頁。
書頁上他昨晚寫的註釋墨跡已經幹了。他看到酆霽往門口走,合上書。
“你去哪。”
“湖邊。”
他把書放在沙發扶手上,站起來,從椅背上抓起袍子。
“我也去。”
酆霽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推開石門,他跟在後麵。
公共休息室裡隻有火蜥蜴在灰燼裡翻了個身,尾巴掃過餘燼,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黑湖在十二月末的清晨安靜得像一塊灰色的鐵。
湖麵大部分結了薄冰,冰層很透,能隱約看到下麵深綠色的湖水。禁林邊緣的樹影倒映在冰麵上,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湖心島附近是深水區,冰層更薄,邊緣有幾處自然裂開的缺口,水麵暴露在外,冒著極淡的白霧。
酆霽沿著湖岸走,靴子在凍硬的草地上踩出細碎的聲響。
德拉科跟在她後麵,保持大概三步的距離。酆霽在一處冰裂的缺口前停下。
水麵很靜,沒有魚遊過的痕跡,隻有湖底深處透上來的暗綠色光暈,在水麵上形成一圈一圈極淡的波紋。
她從袖口取出陰陽鏡。暗銀色的鏡麵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冷光,鏡框上的符文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
德拉科站在幾步之外。他沒有問“那是什麼”。他也沒有走近。他隻是站在那裡,手插在袍子口袋裡,看著她的手。
她單膝蹲下,手指握緊鏡柄,慢慢把鏡子沉入水麵以下。
暗金色波紋從鏡麵邊緣泛起,比隔著玻璃時更濃,更亮,像有人在水下點燃了一根極細的暗金色蠟燭。
波紋從鏡麵擴散到水麵上,在水麵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暗金色漣漪,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淡,但範圍比隔著玻璃時大了好幾倍。
鏡柄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熱,和她胸口那塊骨哨吊墜的溫度一模一樣。她保持這個姿勢,盯著鏡麵。
波紋持續穩定地向外擴散,沒有像隔著玻璃時那樣閃一下就消失。鏡麵在水下微微顫動,頻率和她的脈搏同步。
她能感覺到湖水在回應鏡麵,不是物理上的回應,是更深層的共鳴。
她把鏡子在水下轉了半圈,朝向湖心方向。波紋的頻率沒有變化。再轉半圈,朝向湖底深處。
鏡柄的溫度稍微升高了一點。湖底有東西。不是活的。是一種殘餘的魔力痕跡,很微弱,像是很久以前有什麼東西在湖底停留過,留下了這層熱度。
就像一團被埋在灰燼下的闇火,大部分已經熄滅了,但在接觸鏡麵時,剩下的餘溫會傳過來。
她把鏡子再往下沉,直到鏡麵幾乎碰到湖底的淤泥。波紋忽然停了。水麵上那一圈一圈擴散的暗金色漣漪在同一瞬間靜止,像有人在水下按了暫停。
鏡麵映出一片極暗的區域,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暗影,邊緣模糊,但在鏡麵上清晰地浮現出來。
它在湖底最深處的岩石上方懸停著,和她昨晚在宿舍窗外看到的是同一個東西,但這次更近了,近到能看出輪廓。
它的輪廓邊緣泛著極淡的暗金色,和鏡麵本身的波紋同色。
幾秒後,暗影緩緩沉入水草深處,消失了。鏡麵的波紋重新開始擴散,頻率和之前一樣。她收回鏡子。鏡麵離開水麵時帶起極細的水絲,在晨光下閃了一下。
她從袖口拿出幹布,慢慢擦乾鏡麵。鏡麵上映出她自己的臉,然後是天空,然後是德拉科站在三步之外的身影。
“那是什麼。”他問。
“鏡子。”
“我知道是鏡子。”他的聲音很輕,酆霽沒有說話。她把擦乾的鏡麵收進袖口,站起來。德拉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冰裂缺口。
水麵上的暗金色漣漪已經徹底消失了,隻剩晨風吹起的極細波紋。
“照出什麼了嗎。”
“湖水。還有湖底有一片暗影。”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他看懂了她在做什麼,她在用隻有她能用的方式,探查一個隻有她能探查的地方。他在適應,而不是追問。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湖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石頭很涼,他坐下去的瞬間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站起來。他拍拍旁邊的位置,動作很隨意,留出剛好夠一個人坐的空間。
酆霽在他旁邊坐下。湖麵的冰在晨光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遠處禁林邊緣有鳥在叫。黑湖的水在冰層下麵無聲地流動。
“克魯姆那個皺眉的表情,”
“世界盃上記者問他有什麼策略,他說‘我隻想打球’。你記得嗎。”
酆霽說記得。
“我當時覺得他太不會說話了。換我上去,我能說至少三句。一句嘲諷波特,一句吹噓我們家的包廂,一句點評愛爾蘭找球手的掃帚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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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隻說了四個字。”
他把另一片碎石也踢進湖裡,這片比剛才那片更小,在冰麵上彈了一下才掉進缺口。
“後來我在包廂裡撞了膝蓋,不是看他俯衝撞的,是看他的時候撞的。撞完也沒覺得疼,因為他那時候在做朗斯基假動作。”
“你記得那個動作嗎。俯衝到離地一米,剎車,身體和掃帚成直角。愛爾蘭找球手直接栽進草地裡。我當時站起來鼓掌了。你在旁邊,大概看到了。”
“看到了。”酆霽說。
“他賽後說‘愛爾蘭找球手沒看到’。不是客套,是他在確認我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東西。和你說‘推得不錯’的時候一樣。”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掌。
“所以我在想他訓練的時候大概撞過很多次。不是一次兩次,是每一次俯衝都可能撞,撞完繼續飛。他從來不說這些。接受採訪的時候也不說。”
短暫的沉默。湖麵的冰在晨光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遠處禁林邊緣有鳥在叫。
“你喜歡這種方式嗎。”酆霽問。
“喜歡。”他說,然後補了一句,“至少自己的部分。”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裡,肩膀微微收緊。
“但我父親不會喜歡。他覺得馬爾福家的人不應該崇拜任何人。不應該追著克魯姆要簽名,不應該為了看克魯姆的比賽把膝蓋撞出淤青。”
“他覺得馬爾福家的人應該站在高處讓別人追。我說了那麼多廢話,大概有一半是因為他。另一半是因為我自己。”
酆霽沒有說話。她看著湖麵上的冰,冰層表麵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湖心方向。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碎石屑。
“走吧。你的鏡子還涼著,我的手也涼了。再坐下去佈雷斯大概會派人來找我們。走吧。”
酆霽轉頭看他。他的耳尖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十二月的湖邊氣溫很低,他的袍子領口還敞著,但他沒有把領子翻起來。
回到城堡時已近中午。公共休息室裡比清晨更熱鬧,幾個低年級生圍在壁爐邊下巫師棋。
角落裡的矮桌上攤著至少三張羊皮紙和一本翻開的《高階魔葯製作》。
諾特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筆尖停在一行公式中間。克萊門斯在他對麵,用魔杖點著羊皮紙上的一串數字。潘西坐在諾特旁邊。
帕金森家的精裝藏書攤在她膝蓋上,翻到魔藥理論那一章,旁邊的空白處寫滿了她昨晚新加進去的劑量調整公式。
酆霽和德拉科走進來時,克萊門斯正指著羊皮紙上的一行公式說“你確定這個溫度梯度能用在鰓囊草溶液裡?鰓囊草對溫度的敏感度比火蜥蜴血高兩級”
諾特沒有說話。他把克萊門斯指著的公式重新寫了一遍。
潘西的筆停了。
克萊門斯擡起頭看了諾特一眼,又看了潘西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把筆記拿過來自己重新看了一遍,挑起眉毛,然後把筆記放回桌上,繼續寫自己的溫度梯度資料。
酆霽從角落經過時,潘西擡起頭。
她的目光在酆霽右手腕上停了一瞬。潘西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嘲諷,是某種更安靜的弧度,像是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很久的事終於被另一個人也知道了。
然後她低頭繼續寫公式。銀耳釘在綠色火光下閃了一下,和她翻開家族藏書時書脊上銀色族徽反光的頻率一樣。
斯萊特林女生宿舍。
窗外黑湖深處,今天那片暗色區域沒有出現。
湖底的淤泥和水草安靜地鋪在岩石之間,偶爾有魚從窗前遊過,尾鰭帶起的水泡貼在玻璃上。
德姆斯特朗船的舷窗裡亮著一盞暗紅色的應急燈,船身陰影在水裡輕輕晃動。
酆霽坐在床上,翻開筆記本。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
“陰陽鏡測試:直接接觸湖水時鏡麵泛起穩定的暗金色波紋。波紋持久,沒有獨立的閃光。”
“湖底有一片暗影,邊緣泛暗金色,不是魚,在岩石上方懸停後沉入水草深處。鏡麵收回時暗影沒有反彈。”
“鏡柄熱度恆定,湖底的魔力痕跡很微弱,被撕掉的書頁和第三個專案記錄是同一個人的手筆,但湖底的暗影和撕書的人之間沒有直接關聯。可能是更早的東西。”
“德拉科說他喜歡‘用行動證明’。他說他一直跟著我,我沒有讓他別跟。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在說完一句話後用‘不是特意’來補救。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他陳述火龍腹部無鱗一樣。我確實沒有讓他別跟。”
“潘西的公式被諾特認可了。”
她看著關於德拉科的那一段,停了半秒。然後翻過一頁,合上筆記本。
聽聽趴在她腳邊,耳朵朝湖心的方向偏了一下,停了片刻。
窗外黑湖深處,沒有任何異常。但它持續偏了更長時間,然後才收回耳朵。
她躺下,閉上眼睛。
第二個專案在二月二十四日,她還有兩個月。
下次測試不需要在湖邊,直接在水下。黑湖的水壓在玻璃上嗡嗡響。
她右手腕上的銀色手鏈還帶著早晨湖邊的涼意,和骨哨吊墜的溫度之間隔了兩隻手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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