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次試手------------------------------------------。,邊緣已經被陳之風的布鞋底趟出了一道凹陷的淺溝,像大地上一個沉默的烙印。他每天雞叫頭遍站樁,天色微亮走圈,下午繼續,晚上再加練。枯燥、重複、筋疲力儘。大腿的痠疼從最初的火燒火燎,漸漸變成一種深層的、持續性的鈍痛,然後彷彿麻木了,又彷彿與身體融為了一體,成了呼吸般自然的一部分。腳底磨出了一層厚繭,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再覺得硌得慌。,但確實存在。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想“腳要平起平落”,身體似乎記住了那個節奏和感覺。走轉時,身體的搖晃減少了,重心下沉得更穩,腰胯那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旋轉,也開始有了點意思。手臂抬著“單換掌”的架子,雖然依舊會酸,但不再像最初那樣抖得厲害。他能連續走上小半個時辰,呼吸還能保持大致平穩。,日頭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圓圈的軌跡上。陳之風正全神貫注地走著,努力體會爺爺說的“如趟淤泥,如履薄冰”那種既沉實又輕靈的矛盾感覺。爺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冇拿旱菸袋,也冇拿那根糾正姿勢的木棍。“停下。”爺爺說。,氣息微喘,看向爺爺。“轉過來,對著我。”爺爺走到圓圈中央,隨意地站著,雙手自然下垂。,依言走進圈內,麵對爺爺站好。兩人相距不過三四步。“來,用你最順手的方式,打我一拳。”爺爺看著他,平靜地說。。“打……打您?”“嗯。隨便打,用全力。”爺爺的眼神裡冇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就像你在學校跟人動手,或者那天在菜市口,你想還手時那樣打。”、滿是皺紋的臉、微微佝僂的身軀,心裡一陣彆扭。他怎麼能對爺爺動手?可爺爺的目光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陳之風一咬牙,說:“爺爺,那您小心。”他拉開架勢——其實也冇什麼架勢,就是街頭打架最普通的側身,右手握拳收在腰側,然後低喝一聲,用儘全力,一拳朝爺爺的胸口搗去!這一拳憋著他一個月來站樁走圈積攢的悶氣,也帶著少年人全部的力氣,速度不慢,虎虎生風。。,也冇格擋。他隻是在那拳頭即將觸及衣服的瞬間,身體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微微向後一“含”,不是後退,更像是胸口突然向內縮了一下。同時,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小臂抬起,不是硬擋,而是斜著向上、迎著陳之風的手腕內側輕輕一“貼”,一“引”。
陳之風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團滑不留手的棉花上,又像是撞上了一根正在旋轉的、包著厚布的滾木。那股向前衝的力道,被爺爺小臂那一貼一引,莫名其妙地就偏了方向,帶著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步。拳頭擦著爺爺的衣襟滑過,打了個空。
他急忙想穩住重心,但爺爺的左手已經不知怎麼地搭在了他因為出拳而微微抬起的右肩膀上,不是抓,不是推,隻是輕輕向下一“按”,同時腳下似乎極細微地勾了一下他的腳踝。
陳之風頓時徹底失去平衡,“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趴在了地上,摔了個嘴啃泥。雖然地上是泥土不算太硬,但也摔得他眼冒金星,胸口發悶。
“起。”爺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陳之風又羞又惱,還有點懵。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不服氣地看著爺爺:“您……您耍詐!我冇準備好!”
“打架,誰讓你準備好?”爺爺眼皮都冇抬,“再來。彆用死力氣,想想怎麼才能打著我。”
陳之風深吸口氣,這次不敢大意了。他回憶著剛纔的感覺,爺爺似乎冇用什麼力氣,隻是碰了他一下,他的力就偏了。他學著爺爺的樣子,也微微沉下重心,冇有貿然直衝,而是先試探性地向前踏了小半步,虛晃一拳,想引爺爺動作。
爺爺紋絲不動,眼神甚至冇看他的拳頭,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陳之風被看得有些發毛,虛晃不成,索性假戲真做,拳頭半途加速,還是奔著胸口去。這次他留了三分力,準備隨時變招。
然而,就在他拳頭即將及體的刹那,爺爺動了。動的不是手,是腳。爺爺的左腳極快地向前趟了極小的一步,不是後退,而是進!這一步,正好卡在陳之風舊力已出、新力未生、腳步將動未動的尷尬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幾乎貼身。
陳之風的拳頭因為爺爺這一步“進”,反而變成了“夠不著”,手臂幾乎伸直,力道用老。他大吃一驚,想收拳後退,但爺爺的身體已經隨著那一步微微側轉,用肩膀和上臂的外側,貼上了他伸直手臂的內側,然後順著他的力道,向外一“滾”,一“靠”。
動作極小,力道也不大,但陳之風感覺整條手臂像被一根旋轉的圓木碾過,又酸又麻,身不由己地被帶著轉了半圈,再次失去平衡,噔噔噔向旁邊踉蹌了好幾步,差點又摔倒。
“這……這算什麼?”陳之風站穩後,甩著痠麻的手臂,又驚又疑。
“這算‘聽勁’。”爺爺這纔開口,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你的力是死的,發出來,就定了。我的力是活的,跟著你的力走。你直著來,我斜著接;你力大,我引開;你力儘,我進來。剛纔那一下,就是最簡單的‘滾臂靠’。八卦掌講‘避實擊虛’,你拳頭是實,手臂下邊、胳肢窩這片就是虛;你往前衝的勁是實,旁邊、後麵就是虛。我不接你的實,隻打你的虛。”
陳之風聽得半懂不懂,但“避實擊虛”這四個字,結合剛纔兩次莫名其妙就被放倒的經曆,讓他隱隱摸到了一點門道。好像……不是比誰力氣大,而是比誰會“拐彎”?
“再來。”爺爺招招手。
這一次,陳之風學乖了。他不再魯莽地直衝直打,而是開始繞著爺爺緩緩移動,試圖尋找機會。他用的正是練了一個月的趟泥步,雖然依舊生澀,但至少能讓他保持重心沉穩地移動。他盯著爺爺的肩膀、腰胯,試圖預判爺爺的動作。
爺爺隻是站在原地,隨著陳之風的移動,微微調整麵向,始終用正麵不大的角度對著他,大部分身體都掩藏在側後。陳之風轉到左邊,爺爺的左手就微微抬起,護在身前;轉到右邊,則是右手。那姿態,彷彿一個冇有死角的圓。
陳之風瞅準一個自認為的空當,突然上步,左手虛晃,右手一個擺拳掃向爺爺的肋部。這一次,他注意了發力,用的是腰力帶動,感覺比之前純粹的胳膊勁要整一些。
爺爺的反應快得讓他眼花。幾乎在他動的同時,爺爺的右臂就動了,不是格擋,而是小臂豎起,肘尖微沉,準確地“卡”在了他擺拳的發力路線上。不是硬碰硬,而是在接觸的瞬間,爺爺的小臂像彈簧一樣微微一縮,卸掉他第一波衝擊力,隨即順著他的拳勢向下一“壓”,一“帶”。
陳之風的拳頭被帶得向下偏移,打在了空處。而爺爺的左手,已經如鬼魅般從下方穿出,手掌輕輕按在了他的腹部。
冇有用力,隻是輕輕一按。
但陳之風感覺彷彿被一根冰冷的鐵柱子點了一下,腹部肌肉不由自主地一緊,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上來。他知道,如果爺爺發力,這一下就能讓他腸子打結。
“你剛纔這下,腰胯動了,比之前強點,但力還是散的,冇合到一塊。”爺爺收回手,點評道,“擺拳的力,要從腳底起,經腰,過背,擰到肩上,最後送到拳麵。你現在是腰動了一點,肩送了一點,各動各的,不成一股繩。所以我一卡,你就散了。”
“還有,”爺爺繼續道,“你打我的肋,是覺得那裡空,對吧?但我手在這裡(指了指自己護在身前的手臂),你從外麵繞,距離長,我抬手就能攔住。你要真想打這裡,就得先讓我這隻手動不了,或者,從這隻手下麵鑽進去打。”
爺爺一邊說,一邊緩慢地演示。他抬起右臂護在身前,然後左手從自己右臂下方穿過,手掌向上,做了一個“穿”的動作。“看,這樣,是不是就近了?這就叫‘穿掌’,打的就是你防線的裡麵。外麵是實,裡麵是虛。”
陳之風恍然大悟。原來“避實擊虛”不光是閃躲,更是攻擊路線的選擇。要找對方防禦的縫隙,打他防不到、或者不好防的地方。
“來,現在換換。”爺爺說,“你站著,隨便擺個姿勢,防我。我來攻,你試著擋,試著躲。”
陳之風連忙擺了個自認為嚴密的防禦姿勢,雙拳護頭,含胸收腹,眼睛死死盯著爺爺的手。
爺爺冇用什麼複雜招式,就是簡簡單單,一步趟近,左手一抬,作勢要打他麵門。陳之風急忙抬起雙臂交叉上擋。然而爺爺那隻是虛招,左手在中途就變向落下,同時右腳又趟進半步,右手並指如刀,快如閃電地戳向他因為抬臂而露出的腋下。
陳之風根本反應不過來,隻覺得腋下一麻,半邊身子都軟了,防禦姿態瞬間瓦解。
“太僵。”爺爺收回手,“防,不是把自己裹成個鐵疙瘩。鐵疙瘩不會動,一推就倒。防,也要活,要能隨時變。我抬手,你為什麼要整個人都往上頂?你的手抬起來,胯要坐住,腳要隨時能走。我打你上麵,你下麵是不是就能踢我?或者,你手一架,身子順勢就往旁邊走,讓我打空,同時你的手是不是就能反過來打我的空檔?”
爺爺的話,像一把鑰匙,一點一點擰開了陳之風腦子裡那扇關於“打架”的混沌之門。他之前以為,打架就是力大勢沉,快狠準。現在才發現,裡麵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力的傳遞、虛實的轉換、距離的控製、時機的把握、攻防的互動……每一個細節,都和他這一個月來苦苦站的那個樁、走的那個圈,隱隱呼應。
樁,是求個穩,是根。圈,是求個活,是變。而剛纔這一番“喂招”,則是將“穩”和“活”,試著用到“打”這件事上。
接下來的日子,下午的走圈之後,多了“喂招”這一項。爺爺不再把他當沙袋一樣放倒,而是用各種方式引導他體會力的走向、身體的反應。爺爺的手、臂、肩、肘,碰到他身上,總是帶著一種奇特的“粘”勁和“聽”勁,彷彿能感知到他每一絲肌肉的緊張與發力意圖,然後在他力量將發未發、或者用老用儘的瞬間,輕輕一引,一撥,一靠,就讓他失去平衡或露出破綻。
陳之風也從最初的狼狽不堪,漸漸有了一點點微小的進步。他開始學會在移動中保持重心,學會在爺爺攻來時不是硬抗而是試著順著力道微微側身化開一點(雖然大部分時候還是被帶歪),學會在出拳時試著把腿蹬地和腰胯扭轉的感覺加進去。他挨的“打”一點冇少,摔的跤也一點冇少,但心裡那種迷茫和焦躁,卻在一次次身體的觸碰、失衡、再爬起的過程中,慢慢沉澱下來。他隱約感覺到,爺爺在給他“喂”的,不僅僅是招,更是一種對身體、對力量、對對抗的新的“知覺”。
這天,爺爺讓他去鎮上供銷社買包鹽,順便把攢的幾十個雞蛋賣了,換點現錢。陳之風揹著一個小竹筐,裡麵墊著乾草,放著雞蛋,走上了去鎮上的土路。賣雞蛋很順利,他在菜市口附近找了個不礙事的地方,很快就被一個飯館采買的大嬸包圓了。揣著還帶著雞蛋餘溫的毛票,他心情不錯,轉身去供銷社。
就在他買完鹽,走出供銷社門口時,肩膀被人從後麵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喲,這不是上次那個硬骨頭小子嗎?”
流裡流氣的聲音。陳之風回頭,心裡一沉。是黃毛和那個竹竿。兩人嘴裡叼著煙,斜著眼看他,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黑皮冇在。
陳之風不想惹事,低下頭,側身想從旁邊走過去。
竹竿橫跨一步,攔住他。“急什麼呀?上回讓你爺爺撿了便宜,哥幾個還冇跟你算賬呢。”他打量著陳之風,目光落在他手裡裝鹽的袋子和略顯空蕩的竹筐上,“喲,賣雞蛋了?掙了點吧?正好,哥幾箇中午還冇著落,借點錢花花?”
黃毛也湊上來,伸手就想拍陳之風的臉:“就是,小子,識相點,把賣雞蛋的錢拿出來,上次的事就算了。不然……”他捏了捏拳頭,指節哢吧作響。
陳之風後退半步,躲開黃毛的手,背靠在了供銷社斑駁的外牆上。心臟開始加速跳動,手心冒汗。他想起爺爺的規矩:不遇真險,不得出手。不得好勇鬥狠。他強壓著翻騰的氣血,低聲道:“我冇錢。上次的事,是你們先動手。”
“媽的,給臉不要臉!”黃毛見他後退,以為他怕了,膽氣更壯,上前一把揪住陳之風的衣領,“冇錢?搜搜就知道有冇有了!”
陳之風被他揪得一個趔趄,竹筐掉在地上。屈辱感和怒火“轟”地衝上頭頂,拳頭瞬間握緊。但他腦海裡猛地閃過爺爺古井無波的眼睛,和那句“心浮氣躁”。他深吸一口氣,冇有掙紮,也冇有揮拳,而是順著黃毛揪扯的力道,微微向前傾身,同時被揪住的這邊肩膀,按照這一個月“喂招”時體會到的、最粗淺的“鬆沉”之意,猛地向下一“沉”,一“旋”。
這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卸力反應。
黃毛正用力揪扯,冇想到陳之風不僅不向後掙,反而順著他的力往前,還猛地沉肩旋轉。他感覺手裡一滑,那股揪扯的力道彷彿泥鰍般從指縫溜走了,自己用力過猛的身體不由得向前一衝。
就是現在!陳之風腦子裡一片清明,冇有任何招式,隻有爺爺反覆強調的“重心”和“走”。他冇有攻擊因為前衝而身形微亂的黃毛,而是腳下憑著走圈練出的本能,向左前方急速趟了一小步,身體靈活地從黃毛和牆壁之間的空隙鑽了出去,瞬間脫離了被堵在牆角的窘境。
黃毛撲了個空,差點撞在牆上,愕然回頭。
竹竿也愣了一下,冇想到陳之風溜得這麼快。“想跑?”他罵了一句,伸手就抓陳之風的胳膊。
陳之風剛剛趟步站定,氣息未勻,見竹竿抓來,他來不及多想,條件反射般將提著鹽袋的左手向胸前一收,右手抬起,用小臂外側迎著竹竿抓來的手,向斜下方一“磕”,一“掛”。動作生澀,力量也不大,但角度和時機正好,用的是“喂招”時爺爺點撥過的、對付正麵抓扯的一種簡單應對。
“啪”的一聲輕響,竹竿的手被磕開,手指撞在陳之風結實的小臂骨頭上,疼得他“嘶”了一聲,動作一滯。
陳之風藉著他這一滯,根本不敢停留,更不敢追擊,腳下再次趟步,身體側轉,朝著人多的主街方向,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去。他的趟泥步在慌亂中根本談不上章法,更像是一種重心低沉的疾走,但速度不慢,幾步就混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
黃毛和竹竿反應過來,想追,但陳之風已經走遠,街上人也多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驚疑不定。剛纔陳之風那兩下,雖然毫無威力,但那種滑不溜手的感覺和掙脫的方式,和一個月前那個隻會硬扛猛撞的愣頭青,似乎有點不一樣了。尤其竹竿,摸著自己被磕疼的手指,嘀咕道:“這小子……手還挺硬。”
陳之風一直走到鎮子另一頭,回頭看看冇人追來,才放慢腳步,靠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上,大口喘氣。心臟還在狂跳,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他看看自己的左手,鹽袋還好好的;右手小臂被竹竿抓過的地方有點紅,但不礙事。他又看看腳下,回想剛纔那電光火石的幾下:沉肩旋脫,趟步鑽隙,磕掛擺脫,再趟步離開……
冇有打倒任何人,甚至冇有一次像樣的攻擊。但,他躲開了,擺脫了,冇被堵住,也冇被抓住,更冇像上次那樣被打倒在地。而且,他用的……好像是這一個月來,站那枯燥的樁、走那磨人的圈、還有爺爺一下下“喂”出來的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覺?
一種奇異的、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信心,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驚恐退潮後的心田裡,悄悄冒出了一點稚嫩的綠芽。雖然微小,但確實存在。
他握了握拳頭,又鬆開。掌心因為緊張而出的汗,被風吹過,微微發涼。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時滾到路邊的兩顆小石子,揣進兜裡,然後背好竹筐,拎著鹽袋,轉身朝回家的路走去。
步伐,不知不覺間,又帶上了那種經過千錘百鍊的、微微屈膝沉胯的、如趟泥濘般的穩定節奏。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沉穩地向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