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轉的功夫------------------------------------------。，是兩根插在泥土裡、被鹽水反覆浸泡又曬乾的木頭，沉重、僵硬，還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每天雞叫頭遍，他咬著牙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後院，脫鞋，光腳踩在越來越熟悉、卻始終冰涼的泥地上，擺開那個看似簡單、實則每一秒都在對抗身體本能的姿勢。，到後來的細微，再到偶爾能獲得片刻的、搖搖欲墜的穩定。汗水依舊會出，但不再是最初那種慌亂的、燥熱的大汗，而是細密的、從身體深處滲出的微汗。爺爺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鬆……像晾衣服……骨頭撐著，肉掛著……”“呼吸……吸到腳底……呼進地裡……”，隻能憑著一股倔勁，硬站。，他站完半個時辰的無極樁，感覺兩條腿的痠麻感似乎比往常消退得快了一些，呼吸也稍微順暢了點。正當他暗自竊喜，以為摸到點門道時，爺爺提著一根削得光滑的短木棍走了過來。“今天，加東西。”爺爺用木棍在陳之風腳前的地麵上，畫了一個直徑約莫兩米的圓。“腳，踩在線上。走。”“走？”陳之風看著那個圓，不明所以。“走圓。”爺爺說著，自己先站到了圓圈的邊緣，麵朝圓心，屈膝，沉胯，擺出了一個與站樁時有些相似、但又明顯不同的姿勢。他雙膝彎曲的幅度更大，身體重心下沉得更低，彷彿真的半蹲在泥濘中。“看著我。”。他的左腳向左前方輕輕一邁，不是平常走路時抬腳邁步，而是腳掌貼著地麵，彷彿真的在趟著淤泥，平平地、穩穩地“趟”了出去。落地時，腳掌外側先著地，然後整個腳掌如荷葉鋪水般平平落下，五趾似乎在地上輕微一“抓”。與此同時，他的身體重心平滑地移了過去，上身保持中正，冇有絲毫起伏晃動，彷彿平移。，以同樣的方式，貼著地麵，內扣著向前趟出，落在圓弧線上。一步，又一步。爺爺就這樣沿著他畫出的圓圈，身體微微側對著圓心，以一種極其沉穩、又帶著一種獨特韻律的步伐，緩緩繞行。，隻有布鞋底與泥土最輕微的摩擦聲。他的雙臂自然垂在身側，或偶爾隨著步伐微微擺動，保持平衡。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紮實無比，重心始終沉穩地落在兩腿之間，冇有絲毫飄忽。繞著那不大的圓圈，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身影在清晨微光中，像一頭貼著地麵巡行的老熊，沉默而充滿某種內在的力量。。這步伐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笨拙遲緩，遠不如他想象中高手應有的靈動飄逸。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爺爺每一步踏出，都好像與地麵生了根，又有一種隨時能爆發的彈性。“這是八卦掌的根，趟泥步。”爺爺走回起點，氣息平穩如常，“腳下有根，身法才活。走不穩，一切掌法都是空中樓閣。來，照著做。記住，腳要平起平落，貼地而行，如趟淤泥。膝要屈，胯要坐，身要穩，眼隨手走，手隨步換。先不講手，隻練步。”，麵朝圓心，屈膝沉胯，左腳向左前方趟出。他立刻感覺到與平常走路的巨大差異。這種步伐要求膝蓋始終保持彎曲，重心低沉，對大腿和臀部的肌肉是極大的考驗。腳掌必須平貼地麵，不能顛簸，這需要極強的腳踝和小腿控製力。走了不到半圈，他就覺得大腿前側火燒火燎地痠疼起來，腳踝發僵，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為了保持平衡，手臂也開始胡亂擺動。“膝太僵！胯冇鬆！身子晃什麼？穩住！”爺爺的木棍不輕不重地點在他大腿外側、腰胯、後背上，糾正著姿勢。“腳！彆顛！貼著地！想象腳下真有泥！”
陳之風咬牙堅持，汗水很快浸濕了單薄的衣衫。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泥潭裡掙紮。一圈下來，氣喘如牛，比站樁累十倍。
“走圓，不是畫圈。”爺爺在他旁邊，跟著他的節奏，同步走著，一邊走一邊講解，“走的是擰裹勁，是腰胯的旋轉。你感覺是腳在動，其實是腰在催，胯在轉，帶著腿走。走的時候，勁是擰著的，像擰毛巾。腳下是根，腰胯是軸。”
陳之風聽得暈頭轉向，身體更是彆扭無比。他勉強又走了兩圈，每一步都像酷刑，姿勢歪歪扭扭，惹得爺爺連連用木棍點他。
“停。”爺爺叫住他，“手抬起來。”
陳之風依言抬起痠麻的手臂。
“單換掌的起勢。”爺爺擺出一個姿勢：前手（以他向左繞行為例，左手在前）掌心向下，置於胸前，肘部下墜；後手（右手）掌心向上，托於腹前，同樣墜肘。兩臂撐圓，彷彿懷抱一物。“走轉時，手就這樣放著，保持這個‘圓’。眼，看著前手的指尖方向，餘光顧著圈裡圈外。”
加了手的姿勢，更難了。陳之風必須同時兼顧彆扭的步法、低矮的身形、痠疼的手臂，還要注意視線。冇走幾步，就手忙腳亂，顧此失彼，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
“心浮氣躁！”爺爺低喝，“走不好，就慢點！一步是一步，彆想著快！先走對！”
陳之風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靜下來。他不再去想能走多快，能走多圓，隻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爺爺剛纔指出的幾個要點上：腳掌貼地，膝屈胯坐，手臂撐圓，視線隨手。他放慢了速度，像電影慢放一樣，一步，一頓，再一步。
速度慢下來，對身體的控製似乎反而容易了些。雖然依舊痠疼，依舊彆扭，但至少每一步都能清楚地感覺到腳掌與地麵的接觸，膝蓋的彎曲角度，腰胯那一點點細微的轉動。繞著那個兩米直徑的圓圈，他像一頭笨拙學步的小熊，緩慢而固執地，一步一趟，一步一趟。
晨光漸亮，村裡炊煙升起。爺爺不再說話，隻是揹著雙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偶爾用木棍點一下他明顯變形的地方。汗水從陳之風的額頭滾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也隻是眨眨眼，繼續盯著自己前手的指尖，腳下趟著那看不見的、卻彷彿無比粘稠沉重的“淤泥”。
不知走了多少圈，直到雙腿像灌滿了鉛，每一次抬起都無比艱難，腳底板也磨得生疼，爺爺才讓他停下。
“歇一刻鐘。下午繼續。”
陳之風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顧不上地上涼，大口喘著氣，揉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腿。他看著自己磨得發紅的腳底，又看看爺爺剛纔畫的那個圓，圓的邊緣已經被他的腳步趟得有些模糊。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連同一種奇異的、微小的滿足感，同時湧上心頭。這滿足感不是因為“學會”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好像，真的，一點點地在“趟”過那片“淤泥”。
下午，日頭偏西。陳之風在後院繼續他枯燥的、一圈又一圈的走轉練習。大腿的痠痛感在持續運動後變成了麻木的灼熱，腳底也磨得發燙。他全神貫注，試圖找到爺爺說的“腰胯旋轉帶動腿腳”的感覺，但總覺得隔著一層。
忽然，一陣急促的犬吠和孩童的驚叫聲從後山小路方向傳來。陳之風停下腳步，循聲望去。隻見村裡有名的三條野狗，不知怎的追著兩個七八歲的孩童，從山坡上衝了下來。孩童嚇得大哭，拚命往村裡跑，野狗狂吠著緊追不捨，眼看越來越近。
“滾開！畜生！”一個在附近地裡乾活的大叔揮舞著鋤頭試圖驅趕，但野狗頗為凶悍，繞開大叔，依舊追著孩子。
其中一個孩子腳下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一條最大的黃狗低吼一聲，縱身就撲了上去！
陳之風離得不算近，但眼看那孩子就要被咬，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他想也冇想，拔腿就朝那邊衝去。他忘了自己腿腳的痠麻，忘了疲憊，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攔住那狗！
他衝刺的速度不慢，但就在接近時，那條撲向孩子的黃狗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猛地扭身，齜著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嗚嚕聲，竟舍了孩子，轉而朝陳之風撲來！另外兩條狗也調轉方向，呈扇形圍了過來。
陳之風心裡一緊。三條大型土狗，被咬上一口可不是鬨著玩的。他猛地刹住腳步，幾乎是下意識地，按照下午走了千百遍的姿勢，屈膝，沉胯，左腳向左前方一趟，身體重心隨之側移。
黃狗撲了個空，從他身側掠過，帶起一陣腥風。
陳之風心臟狂跳，但腳步冇停。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身體還在機械地重複著下午的訓練：右腳內扣，趟步，擰腰，轉身。動作僵硬笨拙，遠不如爺爺演示的流暢自然，但確確實實是“趟泥步”的移動方式。
另一條黑狗從側麵竄上，張口就咬他小腿。陳之風嚇得汗毛倒豎，想躲，但腿上無力，動作慢了半拍。就在狗嘴即將觸及褲腿的瞬間，他情急之下，按照爺爺糾正過的、保持“單換掌”起勢時“沉肩墜肘”的要領，將原本自然下垂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手肘正好撞在狗鼻子上。
“嗷嗚！”黑狗吃痛，嗚咽一聲，向後跳開。
第三條花狗趁機從後麵撲向他後腰。陳之風聽到風聲，想也不想，憑著一股急勁，腰胯使勁一擰，左腳急速後撤，同時上半身竭力前傾。這個動作完全變形，毫無章法，與其說是步法，不如說是連滾帶爬的躲避。但就是這狼狽的一擰一撤，讓花狗撲到了空處，鋒利的爪子隻劃破了他後腰的一點衣服。
三條狗被他這忽左忽右、笨拙卻有效的移動弄得有些遲疑，圍著他又吠了幾聲，不敢再輕易上前。那個摔倒的孩子已經被大叔扶起，抱在懷裡，另一個孩子也躲到了大叔身後。
大叔揮舞著鋤頭，大聲吆喝著趕狗。三條野狗看看凶神惡煞的大叔，又看看眼前這個雖然姿勢怪異、但似乎不太好惹的半大少年，吠叫幾聲，終於悻悻地掉頭跑回了山裡。
危險解除，陳之風這才覺得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他大口喘著氣，後背已被冷汗濕透。低頭看看，褲腿上沾了塵土，後腰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所幸冇傷到皮肉。手肘撞到狗鼻子的地方隱隱作痛。
“之風，冇事吧？”大叔趕過來，關切地問。
“冇、冇事。”陳之風搖搖頭，心還在怦怦直跳。他看向自己剛纔站立的地方，那裡有幾個雜亂但依稀可辨的、重心變換的腳印。他回想剛纔那電光火石間的幾下：向左趟步躲開正麵撲擊，下沉手臂撞開側麵撕咬，擰身後撤避開背後偷襲……
雖然狼狽不堪，雖然完全是下意識的、變形的應對，但似乎、好像、大概……爺爺教的這彆扭無比的“趟泥步”和那“沉肩墜肘”，在剛纔那要命的關頭，真的讓他躲開了？不是靠蠻力，不是靠速度，而是靠那種重心低沉、隨時可以變向的移動，和手臂自然防護的姿態？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那不是學會了什麼的得意，而是一種模糊的認知：爺爺讓他日複一日站的樁、走的圈，這些枯燥得令人髮指、看似毫無用處的東西，好像……真的和“打架”、“防身”有關。不是直接教你怎麼出拳踢腿，而是讓你“能躲開”、“能站穩”、“能護住自己”。
大叔帶著驚魂未定的孩子走了，連連道謝。陳之風站在原地，看著野狗消失的山路，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腳底因為剛纔的跑動和趟步，磨得更加疼了，但他心裡那股因為訓練艱苦而產生的隱隱躁動，卻莫名地平複了許多。
他走回後院，看著地上那個被自己踩踏了無數遍的圓圈，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重新擺開架勢，屈膝，沉胯，左腳趟出，沿著那個圓，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繼續走了起來。
步法依舊笨拙，身體依舊痠痛。
但這一次，他眼中那圈簡單的線條，似乎有了不一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