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6章
孟揚抱完薑逢,連忙搶過傘撐著,另隻手拉著行李箱在身後淋雨。
薑逢自顧自地抽煙,領他往家走。
“姐,抽煙對身體不好。”孟揚低聲說。
薑逢沒聽見,問:“你說什麼?”
孟揚提高嗓音,“吸煙有害健康。”
“你直說不想聞二手煙不就完了嘛。”
薑逢走向牆角濕漉漉的垃圾桶,把煙摁滅扔進去。
孟揚覷她的臉色,“我沒那個意思……”
薑逢看眼他的行李箱,想了想說:“我先給你找個地方住吧。”
“行,聽您安排。”
薑逢在離祖宅不遠的地方找了家民宿——
四層高的自建房,房型有大床房、標間、家庭房,配套設施和縣裡的酒店差不多。
孟揚選了間二樓帶露台的大床房,老太太報價一百二一晚,他聽完差點驚掉下巴。
這將將是他們單位差旅標準的五分之一。
薑逢胳膊上戴著黑孝布,不能進彆人家,在門外打著傘笑他沒見過“世麵”。
他一個人拿著房卡興衝衝地上去放行李,抱著電腦下來時,嘖嘖稱奇:“我的天呐,你們這兒也太厲害了吧!我還以為民宿是那種老瓦房大花床單什麼的,結果裡麵佈置得跟酒店一模一樣。”
薑逢接過電腦,把傘給他,右轉往祖宅的方向走。
“我們這種鄉下地方,還能讓您京城來的開眼呢?”她學京片子打趣孟揚。
“嘿,不帶這麼歧視人的啊。”孟揚說,“我來的路上就被驚到了,空氣新鮮,水清花美,景兒也太好看了,走進來跟入畫了似的。要不是討厭下雨天,我都想在你們這兒多住一陣……”
孟揚絮絮叨叨地誇著,誇完風景誇基礎建設,誇完基礎建設誇人文環境。
她之前沒帶過外人來村裡,眼下聽他這麼說,曾經習以為常的祠堂、古建築、名人之後故居等等,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孟揚彷彿進了大觀園,瞪著小眼四處看。
路過祠堂門口,他指著白底黑字的匾說:“逢氏宗祠,好家夥,你們村有點東西啊!”
薑逢看也不看,“這是古村落的標配,沒有祠堂就不能叫古村落。”
“這樣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提起祠堂,薑逢想起母親的事還沒定論,瞬間心煩意亂,越走越快。
“對不起啊,我是不是話太多了?”孟揚怯聲說。
“沒事。”薑逢說,“你要是不來,我還真不知道外人是怎麼看這個地方的。”
孟揚點了幾下頭,看見右前方掛著白燈籠的大門口,沒敢再說話。
邁進門檻前,薑逢交待:“你什麼都不用做,跟著我就好。”
“好的姐。”
兩人進到堂屋,所有人投來目光。
孟揚對著遺照畢恭畢敬地鞠了三躬。
薑逢拉他走到牆邊的長凳前坐下,隨後開啟電腦。
隱隱約約地,她感覺凳子在抖,斜眼一看,孟揚的腿正在踩縫紉機。
“你抖什麼?”薑逢盯著他問。
孟揚推下眼鏡,垂著腦袋說:“沒什麼,就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你害怕?”
孟揚嚥了咽,“還好。”
“……”
薑逢問:“記不記得剛才的路?”
“應該記得。”
“那你回去吧。”
“好。”孟揚騰地一下站起來,沒有絲毫猶豫。
薑逢無奈合上電腦,把人送到大門外。
孟揚歉疚地說:“姐,節哀。那稿子要是沒空寫就彆寫了,我可以跟單位反映。”
“你都追到這兒來了,我不能讓你沒交代呀。”
孟揚擡起一隻手擋住臉,“哎呦,說得我更沒臉了。”
薑逢嗤笑一聲,“行了,你去附近轉轉吧,這兩天先彆過來了。”
“那你把微信上的錢收了,有事叫我。”
“走吧走吧。”
薑逢大手一揮,回屋去了。
她屁股剛挨住凳子,程荔來了。
“妹妹,剛剛那個小男生是?”程荔笑得不懷好意。
薑逢抱著電腦,懶得開啟,手指放在上麵敲,“一個同事。”
“同事?是雜誌社的嗎?”
“嗯。”
“是咱們這兒的嗎?”
“不是。”
“外地人?”
“北京的。”
“那不太行哦……”
薑逢手指一頓,饒有興味地看她,“嫂子想不想聽,我哥和他那個青梅的故事?”
程荔神色一沉,“他真有啊?”
薑逢誠篤地睜大眼睛,“我還能騙你不成?”
程荔剜眼正在玩手機的逢軒,噘嘴說:“你講。”
薑逢翹起二郎腿,娓娓道來:“那個女生跟我哥和顧澤州同齡,比我大一歲。小時候,我每年寒暑假回來,都是他們帶著我玩兒。我記得,大概是高中畢業的時候,這個女生跟我說,她挺喜歡我哥的,但礙於是一個村的,就沒敢表白。”
“那她現在人呢?”程荔問。
“在市裡的安寧醫院上班。”
“跟你哥一樣,是醫生?”
“嗯。”薑逢重重點了下頭。
“那她……結婚了沒有?”
“沒有。”
程荔緩緩起身,裝作沒事人一樣走向逢軒。
夫妻倆言語幾句,在席子上打鬨起來。
不過很快,兩人被逢晴喝住。
薑逢看完熱鬨,一點也開心不起來,隻覺得悵然。
那個喜歡過逢軒的女生叫逢曉慧,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她見過的最瀟灑的女生。
她剛剛對程荔說了謊,逢曉慧和逢軒高中畢業那年,逢曉慧不僅跟逢軒表白過,還讓全村人都知道了。
被逢軒拒絕後,逢曉慧既不覺得難堪也不死纏爛打,還像朋友一樣大大方方地跟他相處,敞亮得讓村裡人不好意思說她閒話。
薑逢想想,以前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都是他們四個一起度過的。
如今,曉慧談了七八次戀愛後成了不婚主義,每天待在安寧醫院裡照顧生命殆儘的病人。她和顧澤州徹底鬨翻,連好好說話都不能。唯有逢軒過得還算幸福,父母健在,且找了個脾氣相投的人結婚。
手機倏地一震,打斷她的遐思。
又是來自“陳意”的企鵝好友申請,理由寫著:
「我的微訊號:jf816xxxxx」
後麵那八位數字薑逢再熟悉不過,是她用了快二十年的扣扣號。
“你還能再土點嗎……”薑逢吐槽完,開啟微信搜到他的號,什麼都沒想,直接點了新增。
沒過幾秒,一個日出頭像發來訊息:
「加得挺快。」
薑逢挑眉,回他:「把微訊號改了,不然刪得也快。」
「我剛改的,今年沒次數了。」
「……」
薑逢收起手機,抱上電腦去臥室。把電腦放到紅木書桌上,整個人攤開在床,望著屋頂昏昏欲睡。
這間臥室一直是外婆在住,老人家愛乾淨,到老都將粗布床單鋪得特彆展,服服帖帖,一絲褶皺都沒有。她現在躺的床單是逢晴新換的,一股老式皂粉味慢慢將她包裹住,讓人心安。
薑逢眼睛快合上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
“囡囡。”逢晴彎下身子輕輕拍她,“起來商量下你媽媽的事情吧。”
“哦,好。”
薑逢掙紮著坐起來,揉了揉眼。
正兒八經要跟他們聊了,她卻打不起精神了。
到了外麵,宗族的長輩們已經圍成一圈坐好,等著她和逢晴入座。
薑逢輩分小,背靠門坐下,看著一張張威嚴又蒼老的臉,有種即將被群辯的感覺。
她對麵的老頭兩隻手疊放在柺棍上,麵色凝重地開口:“薑姑娘,按理說,你不是我們族裡的,這件事我們不用聽你的意見。但念在你母親曾經為村裡做過貢獻的份上,我們還是決定跟你商量一下。你有什麼想法,說吧。”
薑逢淺淺笑著,“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讓我媽有一個體麵。”
陳大偉站在逢晴身後,負手嘀咕:“嘁,她一個殺人犯,還想要體麵?那誰來給村子體麵?”
薑逢正要罵他,逢晴扭過去,一把推開他,“你湊什麼熱鬨,給我看著香火去!”
等陳大偉走去一旁,薑逢右手邊的老頭顫巍巍地說:“他雖然說話難聽,但也是事實,你母親犯的可不是小罪,是故意殺人罪,能讓她葬在村裡,已經破了規矩了。”
薑逢默了會兒,問:“那按照外婆的遺願,把她和外公外婆葬到一起呢?”
正對麵的老頭回應:“那不行,沒有這樣做的,有你母親在,老兩口的碑還怎麼立?”
薑逢眼裡有了慍色,“也就是說,怎樣都不行唄?”
逢晴出來打圓場,“囡囡,家裡人都沒見到她最後一麵,你說說,她的遺言具體是什麼?”
薑逢:“她就想埋在這裡。”
“埋在這裡……”逢晴思忖片刻,說:“沒有說一定要葬入繁水村公墓,對嗎?”
薑逢睖睜看著她,“大姨,你什麼意思?”
逢晴:“我就想問問,看你母親的心願是什麼,咱們隻要不違揹她的意願就好了,對不?如果說她隻是想埋在村裡,那就——”
“大姨!”薑逢有些激動,“她可是你的孿生妹妹!”
逢晴急得滿頭汗,“我知道,你聽我說完嘛。”
其他人:“這小姑娘怎麼打斷長輩講話,太沒教養了……”
薑逢掃過每個人的臉,憤憤說:“我明白了,你們既不同意合葬,又不允許立碑祭奠,就是不想讓她葬進公墓,對吧?”
逢晴站起來指著她吼道:“薑逢閉嘴!”
“還有你,大姨。”薑逢起身,跟她麵對麵,“你們家哪次要錢我媽沒給?一拿就是十萬二十萬,現在你連句話都不願意幫她說,你對得起她和外婆嗎?!”
“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薑逢臉上。
很快,她被打過的左臉燒了起來,火辣辣的,燒得她兩眼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