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41章
病房裡,薑逢和逢晴一家說著話,門外,一個矮瘦的男人透過窗往裡看,神色複雜,後衣領被一隻大手揪著。
顧澤州靠牆站在他身旁,抓緊他的衣領,壓低嗓音問:“看清楚了?”
男人低下頭,兩隻手被一件襯衣蓋著,聲音沙啞:“看清楚了。”
顧澤州推他一把,“走!”
男人轉身,拖著腳往電梯的方向走。
走出去沒幾步,迎麵衝過來一個人,揮起拳頭要揍他,被前麵的便衣攔下。
男人辨兩眼,認出對方是薑逢的物件,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看。
“陳意!”顧澤州低喝,“不要衝動!”
陳意被人從背後箍住,胸口大起大落,瞪著男人兩眼猩紅。
男人回陳意一枚笑,譏諷,得意,幾近狂妄。數秒後,男人忽地不笑了,低下頭,無所適從。
顧澤州給陳意身後的便衣遞個眼色,和便衣交換位置,過去拽著陳意往樓梯間走。
砰的一聲,防火門自動關上,樓梯轉角隻有他們兩個,麵對麵。
“你拳頭落到他身上,我就得抓你了知道嗎?”顧澤州叉著腰,一副教訓的口吻。
陳意喘息聲小些,盯著他的臉問:“在哪抓到的?”
“病房外。”顧澤州說,“一路從a市跟過來的。”
“什麼人?”
“跟你沒關係。”
“我是受害者,怎麼沒關係?”
“……跟薑逢母親的案子有關,具體的,不能告訴你。”
陳意意會,點著頭問:“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顧澤州揚起下巴反問,“你想怎麼辦?”
“我想讓他死。”陳意怒目圓睜。
顧澤州冷笑,“你是法律嗎?你覺得你說了算嗎?”
“他想害死薑逢,也差點害死我們!”陳意低吼。
“……”
顧澤州摸著起皮的嘴唇,看向地麵,“我知道,我的心情不比你好多少。”
“你不知道。”陳意蹲下,扒拉發茬細細一想,憋屈地哭起來,“薑逢到底做錯什麼要受這麼多罪?她能理解所有人,沒有對不起過任何人,怎麼……怎麼沒人理解理解她呢?”
顧澤州搓搓額頭,不知道說什麼。
“生病,手術,自己一個人好不容易挺過來,還天天被那王八蛋盯著。她跟我說,她以為那雙眼睛是她媽媽的。”陳意哭得傷心欲絕,像在自言自語,“你知道什麼意思嗎?意思是,她一直活在恐懼裡,一直在自我懷疑,從來沒有停止過!”
“你哭夠了沒有?!”顧澤州不耐煩,或者說惱羞成怒。
“還有你。”陳意起身,搖搖晃晃走到他麵前,咬牙切齒:“你也對不起她。”
“你又好到哪裡去?”顧澤州說,“你當初但凡有種……”
說到後麵消了聲,顧澤州猛然發覺,最沒資格指責他的人是自己。
前幾天在家,逢園園跟他聊起繁水村的閒話,村裡都在傳逢明早就知道薑逢和陳意的事,怕薑逢逆反一直忍到高考結束。逢明找到陳意爸爸陳北山,讓他逼陳意提分手,並承諾幫他買下正在租住的房子。
逢園園說著說著氣得半死,罵逢明不厚道,竟妄想拉她兒子接盤。
十幾年前的事傳得有鼻子有眼,裡麵幾分真幾分假,顧澤州不好判斷,但當年確實發生過一件事——
薑逢高考完,逢明來找他,明裡暗裡鼓勵他追求薑逢。
從那時起,顧澤州堅信自己占據天時地利人和,一定能跟薑逢有結果。即便後來兩家人快把薑逢逼瘋,他也沒有站到薑逢那邊。
前些天在婚房,他眼睜睜看著薑逢倒下,恍然意識到,所謂的愛,不過是無法接受她不屬於自己罷了。
如今,顧澤州打心眼裡覺得,自己比不上陳意。
“我做錯的我認,我會想辦法彌補。”陳意擡眉蔑他,“你呢,你打算怎麼做?”
顧澤州撕扯唇上的乾皮,撕出口子直冒血,他把血蹭在手背上,說:“你有你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方式,不管怎樣,我會還薑逢一個公道。”
陳意仰起頭,重重撥出一口氣,隨後撞開他往外走,“我等著。”
門開啟又關上,砰,隻剩顧澤州一個人。
他在原地愣了會兒,邁開步,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邊走邊哭。下到一樓走出樓梯間,走出住院部大樓,顧澤州轉過身,後退幾步,擡頭望向十樓某扇窗戶。
這一眼,算作永彆。
顧澤州坐上警車副駕,讓同事開車,扭頭看眼後座的嫌疑人,麵無表情看回前方,從褲袋摸包煙出來,點燃一支,吸過大半,手夾著煙伸出車窗外。
“你在樓上看見了什麼?”顧澤州問。
男人不自在地晃動下腿,低聲說:“病、病人。”
“是你要找的人嗎?”顧澤州吸最後一口煙,開啟煙灰盒把煙頭摁進去。
男人抿嘴,沒出聲。
“說話。”顧澤州語氣平平。
男人答:“是。”
“一個病人,癌症晚期。”顧澤州停頓,“為什麼非要殺她?”
“我沒想殺她。”
男人旁邊的警察說:“不想殺她你身上帶著刀?”
顧澤州回過頭看向男人,眼神森森,“你覺得狡辯有用嗎?”
“要殺早殺了。”男人不屑,“她一個人在縣裡住的時候,我哪天沒有機會。”
顧澤州的喉結上下滾動,“所以呢,為什麼跟蹤她?”
“跟蹤她,是不想讓她好過。”男人答得乾脆,“看她活得和我一樣痛苦,我心裡能平衡些。”
顧澤州定定看著他,“你真正想殺的是——”
“就剛剛那男的,她物件。”男人漲紅臉,話裡有氣,“她媽撞死我物件還有我孩子,留我孤零零的,我也要讓她看著自己男人死,嘗嘗我心裡的滋味!”
顧澤州看著他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那天我在早餐車那兒,看見是你和那個男的一起取的車,我以為要一箭雙雕了。”男人透過前車窗望著反光的路麵訕笑,“結果回城南,又看見他了,你們兩個命還挺硬。”
顧澤州穩住呼吸,轉回去看向前方,沒有再問話。
一行人坐高鐵趕回a市,立馬展開審訊,進展非常順利,男人把自己五年前到現在都做過什麼,全撂了。
他原先是南亭路一家汽修店的員工,物件在某汽車品牌4s店當銷售。兩人家境窮苦,從老家來a市待了三年多,攢的錢將將夠郊區一套小戶型的首付。
薑逢父母陪薑逢買車那天,他物件結識了薑逢父親薑宏文。
再後來,女人意外懷孕,兩人為了孩子出生能有個寬敞的地方住,商量後決定從薑宏文身上撈一筆。
沒想到他物件快要成功的時候,逢明來了個魚死網破。
怕事情敗露,男人沒敢去領物件的遺體。女人的家人嫌丟人,自始至終沒有出現。
也是從那時起,男人開始跟蹤薑逢。期間,他動過幾次殺心,但每次都被薑逢慘淡的日子勸退了。看薑逢先是精神恍惚,後又確診癌症,男人甚至覺得,她比自己的運氣還要差。
直到前陣子他跟著薑逢回城南,看見她和陳意在一起準備開啟新生活。
男人改變主意,找機會溜進4s店,給薑逢的車動了手腳。他還在4s店附近賣了幾天包子,就為親眼看著他們上路。
審訊結束後,顧澤州向領導提請辭職。
……
晚上,陳意送走逢晴一家,回來幫薑逢洗漱,洗完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告訴她,那個跟蹤她的人已經被顧澤州抓了,回到a市就交代了所有罪行。
“他會怎樣?”薑逢抓著被子問。
陳意坐到床邊拉她的手,溫聲說:“我查了,他是報複殺人,雖然未遂,但應該會從重處理。”
薑逢眉心動了動,欲言又止。
陳意趴下去,撚著她的手問:“是不是被嚇到了?”
薑逢搖頭,“我在想,我們報警那天,如果我堅持報案,說不定警察能早點找到他,也不至於一錯再錯,還差點害死你和——”
“他敢這麼做,肯定一早動了心思。”陳意說,“再說他跟蹤你這麼久,報複心又重,讓法律製裁他,不冤。”
聽到這,薑逢耗費了不少精神,愔然不語。
“今天一下見這麼多人,是不是累了?”陳意問。
薑逢慢慢眨眼,“有點。”
“那你睡。”陳意把被子往上拉拉,“我看著你睡。”
薑逢晃晃他的手,“你先幫我拿樣東西,在抽屜。”
陳意探身開啟抽屜,“想要什麼?”
“錢包。”
陳意照做,將錢包舉到她麵前。
薑逢鬆開他的手,“你開啟它,取出那張金色的銀行卡。”
陳意懵然從夾層裡抽出來,遞給她。
薑逢笑了下,“給我乾嘛,是給你的。”
陳意舉著卡僵在那裡。
“密碼是我生日,你沒忘吧?”薑逢逗他。
陳意反應過來把卡塞回錢包,肅著臉,“我不要。”
薑逢不意外,等他拉開抽屜放回錢包,開口:“明天就要出發了,路上用錢多,你拿著方便。”
“錢我有。”
“這不僅僅是錢。”薑逢說,“還是當初承諾給你的獎勵。”
陳意默住,垂著眼沒看她,臉快沉到地上。
“在路上,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薑逢嚥下口水潤喉嚨,“與其到時候讓曉慧轉交給你,不如現在省去那些麻煩。”
陳意皺皺鼻子,彆過臉,避開她的視線。
薑逢沿著被子摸過去,拉住他的手,“聽我的,收下吧。”
陳意一隻手捂臉,細細嗚咽起來。
“如果你真心不想忘了我,就收下。”薑逢語調輕鬆,“這樣,往後的每一天,你都能想起我。”
陳意沒忍住哭出來一聲,立即咬住手,咬到覺不出痛,背對她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