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4章
“關你什麼事?瞎打聽什麼?”顧澤州語氣輕蔑,帶著警告意味。
“我就想確認下。”陳意的眼睛依然含笑,不卑不亢,“如果你女朋友是薑逢,那這盒煙送你了,不要錢。”
顧澤州凝視他的眼睛,問:“為什麼?”
陳意停下敲吧檯的手,正色答:“逢家是我主家,我送包煙,算是一點心意。”
顧澤州眨下眼,悻然舉起手機掃了收款碼,輸入100付過去。
“你做生意的,不容易。再說我們有紀律,不能白拿誰家東西。”
話沒落,顧澤州掀開透明門簾出去了。
陳意目送那輛霸道離開,愣神許久才收回視線,接著掃地去了。
與此同時,逢家祖宅裡。
薑逢蕩著腳上的人字拖,回憶第一次吸煙的情形。
那是十三年前的暑假,她拿著a大錄取通知書,跟逢明來外婆家報喜。
半夜兩三點,趁大人們熟睡,她套件連帽衫,悄悄跑出家門,去赴陳意的約。
陳意騎了輛黑色舊摩托,在村口的銀杏樹下等她。
寂靜深夜,少年滑動打火機滾輪,火苗騰起,照亮棱角分明的下半張臉。他兩腮微微一凹,嘴裡的煙著了,火星子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2012年,非主流文化尚在流行。十幾歲的男男女女,頭上幾乎都頂著一片厚“門簾”。
陳意不然。
他留著短而密的寸頭,流暢的臉型和立體的五官一覽無遺,看上去乾淨、精神。
薑逢睡眼朦朧,拖著腳走近他,聲音黏糊:“給我一根,困死了。”
陳意吐出煙霧,沉聲說:“壞的就彆學了。”
薑逢二話沒說奪走他的煙,直接塞嘴裡猛吸一口。
不料味道苦澀辛辣,嗆得她咳個不停。
陳意抓住她的手腕,拿回煙,扔到地上踩滅,“你吸不慣的。”
薑逢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少管我……咳咳……”
陳意沒作聲,將泛紅的眼睛藏於暗夜。
薑逢緩過來些,問他:“說吧,打算怎麼分?”
陳意取下把手上的頭盔扔給她,“陪我跑山,看個日出,看完……咱們兩清。”
他說得太乾脆,薑逢心裡彆扭起來,彆扭得胸口發悶,喉嚨發緊。
三十一歲的薑逢頓住晃悠的腳,緩緩放下二郎腿。
那天期待落空的感覺,清晰如昨。
不過,這份失落被她藏匿得很好,時常引發的鈍痛也隻有她自己知道。
長而慢的一聲“吱扭”,沉重的木門被推開。
顧澤州進來,沒到跟前就問她:“你和那個廚子很熟?”
“不熟。”她想也不想。
顧澤州坐到她旁邊,遞給她車鑰匙和煙。
“我都沒說是誰,你就說不熟?”
薑逢放過車鑰匙,低頭拆煙盒包裝,“你一撅屁股,誰都知道要放什麼屁。”
顧澤州“嘖”了下,“不愧是聞過的。”
“……滾。”
顧澤州假裝不經意地問:“你覺不覺得他那人怪怪的?”
“哪裡怪?你是因為人家是外地人所以覺得怪吧。”
顧澤州專注看著她的側臉,“你猜我在哪買的煙?”
薑逢愣怔一瞬,旋即取支煙塞嘴裡,“管你在哪買的,去屋裡拿個火。”
顧澤州撇嘴,起身去了屋裡。
薑逢摩挲煙盒,努力平複不穩的心跳。
顧澤州拿了打火機回來,嘩地一下,幫她點燃煙。
“我在北山飯店買的。”他說,“給你打電話之前,廚子剛好推薦了這個,還說要送你呢。”
薑逢兩指夾煙放在嘴邊,隔著煙霧看他,“所以呢?”
“所以你們真的不熟?”
“你職業病犯了,逮誰審誰是吧。”
“沒,沒有,單純就是好奇,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兒。”
薑逢陰惻惻地盯著他,“你再說這些有的沒的,咱們彆聊了。”
顧澤州乾笑兩聲,說:“行,不聊他,就聊咱倆。”
薑逢扭過臉,視線落在天井下的大缸上,裡麵已經積滿雨水,偶有雨滴落下,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
她一口接一口地吸煙,眼睛漸漸發直。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顧澤州問。
薑逢點下煙,一小截灰燼飄散在地,“你問哪方麵?”
“各方麵。”
“具體點。”
顧澤州撓撓後腦勺,“那就先說說感情方麵吧。”
“沒打算。”薑逢不假思索。
“準備學你姐妹逢曉慧,不結婚了?”
“嗯。”
“那戀愛呢?也不談了?”
“……你能不能問點有營養的?”
顧澤州深吸口氣,不自然地微笑,“要我說,人還是得有個伴兒,不然老了——”
“不需要,特彆是你。”
顧澤州一愣,慌了也有點惱,“這麼篤定?”
“嗯。”
顧澤州沉默片刻,問:“為什麼?”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
薑逢夾煙的手搭在腿上,淡淡說:“要不是因為他們這個撮合那個起鬨,再加上我媽以死相逼,我和你根本就不可能走到訂婚那步。”
顧澤州呼吸越來越快,臉也越來越紅。
“我不信,薑逢。”他音量有些高,“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你大學畢業後,又朝夕相處了四年,我不信你對我沒感情。”
“有啊,當然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種。”
薑逢兩指一鬆,小半截煙掉在水泥地上,她擡腳踩住,碾了碾。
“咳咳。”逢軒捂著肚子出來,“我可沒偷聽啊,上廁所,路過。”
等逢軒鑽進衛生間,顧澤州說:“真不給機會了?”
薑逢感到荒唐,“這是給機會的事嗎?”
“是啊,怎麼不是?”顧澤州篤定地說,“隻要有感情基礎,彆管是哪種感情,倆人就能長長久久地過下去。”
薑逢舔舔唇,焦苦又清涼的煙草味在口腔裡暈開,惹人心堵。
“我們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她無奈道。
顧澤州彆開臉,抿唇看著衛生間。
過了會兒,逢軒從裡麵出來,進屋前說:“你們接著聊,接著聊。”
顧澤州抱起雙臂,問:“那工作呢?你現在在乾什麼?”
“給雜誌社寫東西。”
“什麼雜誌?寫的什麼?”
“怎麼?顧警官要指導指導?”
“我哪能指導得了你。”
“這不得了,問這麼多乾嘛。”
“……”
薑逢站起來,伸伸懶腰,背對他說:“該聊的都聊了,你走吧,去你舅舅家,明天早上該回市裡回市裡吧。”
顧澤州起身,負氣說:“你管不著,再說我是為了奶奶回來的。”
薑逢覺得他幼稚又好笑,下意識扭頭看他,結果被堂屋門口的幾顆人頭嚇了一跳。
偷聽的一家人碰上她的目光四下散去,各自裝作有事忙的樣子。
薑逢嗤笑,“一個比一個有意思。”
顧澤州兩眼幽怨地看著她,“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
薑逢客氣問道:“工作還行吧?升職沒?”
“前幾天,我剛發微信跟你說過,升副隊了。”
“哦……想起來了。”
薑逢想起來,自己兩年前就給他設了免打擾,自那以後,一條訊息都沒看過。
“把煙給我。”顧澤州向她伸出一隻手。
薑逢捏緊煙盒,“乾嘛?”
顧澤州的薄唇抿成橫線,攤開的手滯在空中。
兩人默對幾秒,他說:“討根煙吸都不行啊?”
“戒了就彆吸了。”
“你管不著。”
薑逢把煙拍到他手裡,“好好好,給你給你。”
顧澤州坐回去,給自己點根煙。
薑逢無話可說,擡腳去了屋裡。
“大姨,你去屋裡睡會兒吧,我看著香火。”她對逢晴說。
“我還行,你先去睡吧,困了叫你。”逢晴說。
薑逢直接拉她起來,“我平時都是白天睡覺,晚上不困,你快去吧。”
“那好吧,有事叫我,我睡會兒來替你。”
“嗯。”
陳大偉忙不疊從地上起來,“老婆,我也睡會兒。”
逢晴沒理會,徑直進了臥室。
砰的一下,陳大偉被關在了門外,呆立幾秒後撓著頭回到席子上。
薑逢在供案前坐下,拿起小風扇吹起來。
嗡嗡兩聲,手機震了。
她看眼螢幕,是條扣扣好友申請。
不用點開看,她知道是誰。
「你男朋友煙錢付多了,我轉給你。」
這是“陳意”的申請理由。
薑逢扭頭瞅眼門外,耷著眼睛扭回來,打下拒絕理由:「多出的錢換成煙,明天帶給我。」
剛回過去,程荔突然搬著小凳子過來,坐到她旁邊。逢軒出去了,找顧澤州打遊戲。
“妹妹,半夜還跟人聊天呢。”程荔笑著說。
薑逢放過手機,散漫說:“聊啥呀,罵人呢,一條詐騙簡訊。”
“看來大環境真不好,騙子都在加班加點了。”
薑逢衝她笑笑。
“你真不考慮老顧了?”程荔小聲說,“青梅竹馬知根知底,多好啊。”
“嫂子。”燭光在薑逢的深眸裡閃爍,“我哥有沒有跟你提過,他的小青梅呀?”
程荔一下沒了笑,“沒有……從來沒聽說過。”
“你去問問他,那故事不比我和顧澤州少。”
程荔騰起,小凳子翻倒在地。
薑逢一邊偷笑一邊扶起來。
門外響起窸窸窣窣的對話聲,引得她差點笑出聲。笑著笑著,薑逢的目光落到外婆的遺照上。
臉上幾乎沒有皺紋的外婆也在對她笑,像小時候那樣。
驀地,外麵嘩啦啦下起大雨,電閃雷鳴。
薑逢終於哭出來了,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