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3章
“鹽呢?”陳意高聲問她。
“來了。”
薑逢拍拍顧澤州拎著鹽的胳膊,“快點,人家等著用呢。”
“反正我不急,這幾天咱們好好聊聊。”說完,顧澤州邁開大步走向陳意。
等兩人先後進了家門,薑逢噓口氣,邁腿上台階。
買包鹽的功夫,屋簷下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稀稀拉拉**個老人,都是本家親戚。
有話事的,盯規矩的,收白包記賬的,還有單純等著開飯的……
薑逢穿過他們回堂屋,吊在房梁正中央的大燈泡發出慘白的光,把每張臉都照得陰森可怖。
她睖睜看著冰棺裡的腦袋,突然冒出個荒唐念頭——
外婆會不會沒有死?
“想老人家了?”顧澤州問。
薑逢回神,手插褲兜裡,“彆沒話找話。”
“有事兒不要憋心裡,跟我聊聊。”
薑逢本想白他一眼,忽又想起什麼,拉他到大門口。
“確實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忙。”她小聲說。
顧澤州眼睛一亮,“什麼事?”
薑逢前後左右看一眼,確定沒人,說:“如果他們不同意我媽跟外公外婆合葬,那我就趁外婆下葬的時候,裝作來月經,這樣他們就不會讓我到墳前。我剛好利用這個時間段,偷偷把我媽葬下去,然後把碑立起來。到時候,你幫我打個掩護。”
“啊?”
“啊什麼啊?小點聲!”
顧澤州麵露難色,“這……不太好吧?”
“怎麼不好?”薑逢一臉倔勁兒,“我媽三週年早過去了,該立碑了,你要是願意幫我,我現在就聯係刻碑的人。”
顧澤州糾結會兒,說:“你沒聽說過嗎?墓碑有四不立,無嗣、橫死、夭折……還有一個什麼我忘了,反正你媽媽這種情況屬於橫死,不能立的,否則人丁散,對你家非常不好。”
薑逢眯起眼睛看他,“你不是唯物主義者嗎?怎麼還信這些?”
顧澤州挑高眉毛,“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這是老祖宗的智慧,咱們可不能違背。”
薑逢喉嚨發堵,轉身進家,丟下話:“你不幫算了,我找彆人去。”
顧澤州跟上來拉住她的手,“彆這樣好不好?我們一起想其他辦法。”
“少碰我。”薑逢甩開他,大步向前。
顧澤州又要伸手去抓她,被冒著熱氣的長柄鐵勺攔住。
待薑逢進了屋,陳意放下勺子衝他微笑,“開飯了。”
顧澤州擰眉打量他,沒好氣,“知道了。”
逢晴兩隻手分彆端著青花瓷碗,左邊裝的是青菜豆腐,右邊是燴三鮮,一進堂屋先喊薑逢。
“囡囡,快來!”
“來了。”薑逢迎上去。
逢晴擡起下巴指了指冰棺後麵,“給你媽媽端過去。”
薑逢會心一笑,連忙接過,“好。”
“放完來廚房,吃飯。”
“嗯。”
她進廚房前深吸口氣,掀開簾子粗略一瞧,老頭們端著碗擠來攘去,圍著盛飯的逢晴。
沒見陳意的身影。
“囡囡,你先吃去。”逢晴朝她遞碗,白色衣領被汗水浸得近乎透明,緊貼在胸前。
薑逢接過碗遞給空手的老頭,然後找個大勺,開始給大家分菜。
緊接著,顧澤州也加進來。
她給人打青菜豆腐,顧澤州打燴三鮮。
三人乾活,效率高出不少,沒幾分鐘老頭們散了,廚房裡消停下來。
逢晴盛完最後一碗飯,舒口氣說:“還是你們兩個靠譜,我們家那幾個,一個也指望不上。”
陳大偉走進來,拿筷子敲空碗,“老婆,燴三鮮還有嗎?”
逢晴的臉瞬間黑了,“沒了,滾吧!”
“沒了就沒了,凶我乾什麼。”
陳大偉隨便找個空地撂下碗筷,扭頭就走。
薑逢把盛好菜的飯碗遞給逢晴,“快吃飯吧,累一天了。”
逢晴無言接下,兩隻眼睛濕漉漉的。
顧澤州端起碗說:“我們去臥室吃吧,這裡太悶了。”
“對對,臥室開著空調呢。”逢晴領著兩人穿過屋簷,去了對麵的臥室。
推開門進去,逢軒夫婦盤腿坐在床上,一個刷視訊一個打遊戲。
逢晴的臉皺成一團,吼道:“吃完了就給我出去守著!”
“好好好,我們出去。”逢軒推推程荔,趕緊下床穿鞋。
“還有碗,放這兒乾嘛?等著外婆收呢?”
“彆急彆急,這就帶走。”
門被他們帶上,逢晴泄了口氣,坐在床邊默默吃飯。
薑逢靠在書桌上,扒拉幾下豆腐,實在沒什麼胃口,把碗放到背後。
顧澤州站在她旁邊,吃了幾口,說:“這廚子做得還行啊,你嘗嘗。”
“還行你就多吃點。”
逢晴看向薑逢,說:“對了囡囡,席就在小陳家擺,沒意見吧?”
“沒,都聽你的。”
“行。”
逢晴像隻大蝦弓著背,手背上鼓著彎彎曲曲的青筋,整個人看上去疲憊不堪。
薑逢看了好一會兒,問:“大姨,你這兩年有按時體檢吧?”
“有啊,你哥醫院發的體檢卡,我都用了。”
“那都是些常規專案吧?”
“我也不懂,反正什麼毛病都沒查出來過。”
“哦。”
逢晴嚥下嘴裡的飯,問她:“你問這個乾嘛?”
薑逢答:“沒兩年你也六十了,天天這麼累,還老是被人氣,我擔心你。”
逢晴舒心笑了,“有囡囡疼我關心我,我什麼病都好了。”
她和逢明雖是孿生姐妹,但除了身形,其他地方完全不像。逢晴活潑爽利,逢明嚴肅執拗。唯有笑起來,她們才會露出相似的神態。那是和外婆一樣的神態,堅毅樂觀。不過逢明查出腦瘤後,就再也沒有這種笑容了。
薑逢反手摳著桌子邊,抿了抿嘴,不忍再跟她提安葬母親的事。
顧澤州三下五除二吃完飯,說:“等下我洗碗,你們在這兒涼快會兒。”
逢晴:“那怎麼行?你不能洗。”
顧澤州:“阿姨您忘了?我也算半個逢家人。”
“沒臉沒皮。”薑逢對著空氣翻個白眼。
……
晚上十一點多,最後一個老頭離開,整座宅子隻剩逢家五口和顧澤州。
冰棺旁邊的空地上鋪了防潮墊和兩張席子,逢軒夫婦躺在上麵,伴著哀樂呼呼大睡。陳大偉坐在邊上鬥地主,逢晴在供案前看香火。
薑逢和顧澤州站在屋簷下,吹著工業風扇,仰頭看四四方方的天。
“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來這裡過暑假,你覺得這宅子陰森森的,晚上不讓外婆關院子裡的燈,一亮就是一整晚。即便這樣,你半夜也不敢出來上廁所,有回直接尿床上了。”顧澤州笑說。
薑逢哼了聲,“講過幾百遍了,還提。”
“你那會兒多可愛啊,現在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好玩兒了。”
“……你從小到大都不好玩兒。”
顧澤州瞄她一眼,兀地指著黑乎乎的角落,“你看那是什麼?!”
薑逢嚇一哆嗦,斜眼蔑他,“有病吧你?”
逢晴回過頭,“小顧,大半夜的不要胡說八道,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顧澤州忙頷首,“知道了阿姨。”
薑逢掐住他大臂上的一點肉皮,逐漸使勁,“知不知道現在在乾嘛?還敢開這種玩笑。”
“我錯了我錯了。”顧澤州疼得齜牙咧嘴。
薑逢嫌棄鬆手,轉身坐到木門下的長凳上。
顧澤州跟著坐下,“好幾年沒被掐了,猛不防來一下,還挺親切的。”
“滾,少惡心我。”薑逢往旁邊挪了挪。
顧澤州雙手撐膝,試探問道:“你這兩年……過得好不好?”
薑逢翹起二郎腿,沒說話。
“不理我了?”顧澤州彎下身子看她。
“你能不能安靜會兒?”
“聊聊唄。”
薑逢垂眼看他,半晌後說:“有煙嗎?”
顧澤州睜大眼睛,“你不是最煩煙味兒嗎?”
“有沒有?”
“沒有。”他直起腰,一臉正氣,“為了你早戒了。”
“那你買去,買回來就跟你聊。”
“我上哪買去?小賣部早都關門了。”
薑逢幽幽看他,眼睛眨也不眨。
顧澤州即刻投降,拍腿起身,“好好好,我去村口看看。”
薑逢掏出車鑰匙給他,“開車去鎮上吧,保險。”
顧澤州看著那串豐田霸道的車鑰匙猶豫兩秒,隨後拿上走了。
他也開車來的,想了想沒告訴她,趁著開她的車,還能多瞭解瞭解她。
開啟車門前,顧澤州出於職業本能,想象過裡麵的樣子——
首先應該充滿香水混著煙的味道,其次應該到處放著她喜歡的玩偶。
可他坐進去發現,除了淡淡皮革味,彆無其他,後排座位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副駕上堆了件黑色防曬衣。
他伸手想要開啟儲物箱,後又覺得不妥,作罷。
顧澤州摸著下巴靜思片刻,啟動車子,前往鎮上。到紅綠燈路口,放眼望去,已經沒有開門的店了。
顧澤州直行通過路口掉頭,瞟見右前方的北山飯店還亮著燈,決定去碰碰運氣。他懶得等紅燈,打把方向右轉,再掉頭,將車停在路邊,穿過紅色帳篷進店。
“老闆,來盒煙。”
“來了。”
陳意將掃把靠到椅子上,走到吧檯後,透過玻璃看了眼外麵的車。
“要什麼煙?”陳意問。
顧澤州掃過櫃子上的煙,說:“等等,我問下。”
“不是你吸?”
“嗯,我女朋友要的。”
陳意轉身取了盒細支煙,扔到吧檯上,“那就這盒吧,清新一點。”
顧澤州邊撥電話邊搖頭,“不行,她主意正,我得問問。”
陳意手指敲著吧檯,彎起唇角。
“喂?要哪種煙?”顧澤州問。
薑逢回:“南京十二釵細支薄荷,有嗎?”
顧澤州看眼吧檯上的煙盒,怔了下,說:“有。”
薑逢:“那就這個。”
“好。”
掛完電話,顧澤州擡眼看陳意。
他在笑,笑得憨厚禮貌。
但叫人不爽。
顧澤州拿起煙,勉強笑笑,“巧了,我女朋友還真想要這個,多少錢?”
“你女朋友是薑逢嗎?”陳意問。
顧澤州一下掉了臉,反問:“關你什麼事?瞎打聽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