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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潮1980 第九百一十章 小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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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消失了,夜幕即將來臨。

海岸的風也因此變大了,兩個人的呼吸已經明顯能看到霧氣。

寧衛民剛要脫下自己大衣給鬆本慶子披上,表現一下男人的體貼,鬆本慶子衣服口袋裡的bp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儘管已經開設了靜音設定,但這種震動卻像刺耳的警報一樣破壞了氣氛,打破了靜謐的二人世界。

二人互動因此驟然而止,鬆本慶子開啟皮包摸出bp機來看。

在熒光的映照下,寧衛民察覺到了她的反常。

似乎隻瞄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表情十分不高興。

而且隨即便緊握起bp機,一副心神不寧的神情。

來電不合時宜,大煞風景,善於察言觀色的寧衛民輕易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畢竟,他就是靠揣測人心來吃飯的。

鬆本慶子的表情和舉止,明顯說明瞭發生了令其不快的壞事。

隻是不知道,到底是工作上的問題,還是生活裡的麻煩?

“需要回電話嗎?”

“嗯。”鬆本慶子聲細如蚊。

“那我們就離開吧,我剛纔看到,停車場好像就有公用電話……”

鬆本慶子默默點頭,這次乾脆就沒回答。

停車場裡,果然找到了需要的公用電話。

但鬆本慶子接通之後,也隻說了幾分鐘就結束通話了。

當她回身之後,與遠遠等候的寧衛民目光交織。

她此時流露的情緒是淡淡的哀傷和無奈。

“是我母親找我哭訴,我父親前幾天強硬拒絕了我的資助,把錢退還給我。可他的企業還是沒有融資的辦法,這幾天,就連銀行也拒絕他延期貸款要求了。現在企業的情況越來越糟了。母親很擔心父親會破產,弄不好就連房子都要被銀行收走抵債。她今天又勸過父親,結果反而被訓斥了一番。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和我的父親關係很糟糕。從小就是這樣,而自從我不聽他的話執意要進演藝圈,他簡直不和我說話了……”

鬆本慶子走近後,主動跟寧衛民解釋了一下,雖然寧衛民並沒有詢問。

而這還是鬆本慶子沒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

“彆這麼說,如果能幫到你,那就太好了。其實我隻是作為旁觀者才會保持冷靜。而你是因為是親人遇到的麻煩,太著急了,才一時想不到而已。這就像最高明的醫生也沒有辦法給自己親人做手術一樣……”

“哎?還有這樣的說法嗎?”

“有啊,在華夏,在京城,人人都知道‘醫不自治’這句話。”

“醫不……自治?”

鬆本慶子學了一句,隨後便發出感歎。

“不虧是大國,是古都啊。華夏人可真有智慧。”

但這還沒完,正當寧衛民為她略顯誇張的讚賞有點汗顏時,她竟然還說,“為了謝謝你,我還要再給你買一份禮物。”

“啊?”

寧衛民先是一愣,然後馬上謝絕。

“不用不用,你太客氣了。”

“這可不行,禮物一定要送。你說的這些話對我太重要了。讓我想想,送你什麼好呢?”

“不,不……什麼都不要買,因為我什麼也沒做呀。何況我們不是朋友嗎?你這樣的話,我會深感慚愧的。”

“那……如果不是為了謝你,隻是為了聖誕節可以不可以呢?聖誕節總是要送禮物的……”

寧衛民不禁為鬆本慶子的藉口而笑。

“真的不需要。我是華夏人,不信教。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過聖誕節。”

“那……不送你昂貴的禮物也不行嗎?比方說,你有沒有想見的明星呢?山口百惠、栗原小卷、倍賞千惠子?高倉健、渥美清?她們在華夏好像很有名啊。你不想見見嗎?另外,對攝影所,製作公司和電視台有沒有興趣?想不想參觀一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安排……”

鬆本慶子還不肯罷休,轉而又提出另外的替代方案。

可雖然她嘴上說的輕鬆,但寧衛民卻懂得這種安排是不可能不欠人情的。

所以儘管的確有些好奇,還是果斷搖頭。

“慶子小姐,你的心意我全都瞭解。可對我來說,其他的演員,有誰能比得上你呢?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沒有見麵的**……”

然而說到這兒,眼見鬆本慶子又有了失望的神色,寧衛民忽地靈感乍現。

他清了清嗓子,已經決定要向前多邁一步了。

“可如果你……真想送我什麼的話,那我能不能自己提個要求?”

鬆本慶子立刻萌生了好奇心。

“好啊?你想要什麼?”

“把你的勇敢分一點給我……”

“什麼?”

“我佩服慶子小姐在逆境中始終堅持自我。所以你的勇敢,能送給我一些嗎……”

“啊?勇敢?怎麼送?”

“勇敢可以傳遞的,你隻說願意還是不願意?”

“你……真的要……”

寧衛民的話在鬆本慶子耳中,簡直荒誕得可笑。

儘管他做出瞭解釋,可鬆本慶子仍然認為這是胡說八道。

但問題是,在尚未完全轉換成夜色環境裡,鬆本慶子仍然可以近距離看到寧衛民的臉。

這是一張融合了女人所有想象力的麵孔。

襯托在黑亮的頭發下麵,看起來就像是由神明、詩人、畫家、武士一起雕琢創造的。

不但年輕、英俊、挺拔、棱角分明,而且還融深邃、神秘、敏感、開朗和冷酷於一體。

無論是線條、紋理、色澤、輪廓,還是起伏,都能讓女人癡迷。

眼前,正是這張麵孔,在特彆溫柔,低聲細語對她說,“閉上你的眼睛好不好?隨便伸出一隻手給我,哪一隻手都可以。”

那麼哪怕這些話再不可理喻,再荒誕不經。

可她又怎麼可能拒絕?怎麼忍心拒絕?怎麼有能力拒絕呢?

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驅使她,讓她順從,令她就範。

於是她便聽話的閉上了眼。

說實話,其實像這種小把戲確實無聊幼稚透頂的。

大概在無數的肥皂劇裡,都上演過這種類似的狗血橋段。

要按許多人的理解,恐怕隻有涉世未深的小女生才會被這種愚蠢的把戲勾引。

寧衛民居然會采用這種低劣的手段,怎麼可能打動一個事業有成,閱曆豐富,追求者無數的女人?

然而,這麼去想的人,卻忽略了基本常識,恰恰走入了思想的誤區。

因為對女人來說,特彆是鬆本慶子這樣的女人來說。

遊戲並不重要,重要的唯有物件是誰而已。

寧願和正確的人在水裡撈月,也不願和錯誤的人遨遊太空。

因此,鬆本慶子確實伸出了手。

而且還是帶著渴望,充滿期待地伸出去的。

事實上,在伸出自己右手的那一刹那,鬆本慶子就感受到了強烈的浪漫。

她的手清秀素淨,揚在深藍色的天光和暖和色的燈火交響照映下,微微顫抖,等待著未知。

她敏感的指尖因為抖動,在光影中閃動著細微的光輝,散發出淡淡的香氛。

一種期待的刺激感滲透了她的肌膚,讓她在絲絲涼意中,感到了一絲微麻,一絲微癢。

而於此同時,寧衛民也不禁沉迷於欣賞鬆本慶子此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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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賞她的長發、額頭、眉梢、鼻尖、唇角、脖子,乃至……

至少足足靜默了得有十幾秒鐘,寧衛民才幡然醒悟,做出早就應該給予的回應。

於是就在女人滿懷熱切的等待裡,他也伸出了自己溫暖的手。

十根手指輕柔交織在一起了,緊緊相扣。

所有的末梢神經彙在了一處,彙在了一左一右兩隻手掌的掌心裡、手紋、指尖、指縫裡。

兩股暖流從兩個人各自的心裡泵出,溫熱的流淌在他們每一個毛細血管,一直流到指尖。

這股暖流還在繼續滋潤他們的血管、骨骼、肌膚、毛孔。

以至於他不敢確定,這個顯得稚嫩的小遊戲如果再繼續下去,能不能帶給他更多的收獲。

如果他真的再向前,是會得到獎勵還是懲罰?

可機會是容不得等待和猶豫的。

結果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這個機會很快就錯失了。

忽然間,鬆本慶子的bp機居然又震動起來。

片刻後,當鬆本慶子不好意思的告知,需要馬上去父母家,看看自己那傷心的媽媽時。

寧衛民不得不用男人的大度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和失落。

於是他隻能寬慰了鬆本慶子幾句,帶著濕漉漉的心情,依依不捨結束了這次約會。

然後他們坐上汽車,沿著撒上月光的海濱之路,離開了這裡。

但哪怕當寧衛民回到自己的公寓後,他也仍在回憶今天每一處細節,並且為關鍵時刻,自己的遲疑畏縮懊惱不已。

然而話說回來了,惋惜歸惋惜。

可與自己設想並不完全相同的結果,才符合浪漫的定義,讓這次約會反而顯得更加刺激撩人。

而且細想起來,男女之間最動人心魄的東西,有時候不恰恰就是這些微妙的揣測嗎?

一切美好和新鮮,都潛伏在進退和搖擺之間,而不是亮明架勢的進攻與防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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