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豔陽高照,一掃連日陰雨的沉悶。叫醒一老一少的並非晨光,而是門外禮貌的叩門聲與沉穩的問候:
“請問,黃仙家在嗎?小人奉王董之命,特來迎仙家除魔衛道。”
來人聲音不高不亢,禮數周全,顯是見過世麵的角色。門內隻緩緩飄出一句:“等著罷。”便再無下文。
不多時,門開,走出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他麵容清瘦,一身熨帖的中山裝,雙目炯炯有神,兩指寬的雪白鬍須修剪得恰到好處,不怒自威,不苟言笑。老者不多言語,隻伸手握住來人的手:“我便是黃半仙,所需之物已備妥,快帶我去。”
此刻的黃半仙,半點不見昨夜氣急敗壞與小輩爭嘴的模樣,唯有眼眶下一圈深黑,泄露了他昨夜未曾睡好的真相,其餘架勢,倒十足是一位得道高人。
隨後門中又走出一人,正是昨夜那痞賴子蘇陌。他一身休閑打扮,看似遊山玩水的閑人,背後卻背著一隻深黑古樸的木箱。那木箱樣式是道家八寶玲瓏珍塔式,透著歲月與神秘,傳聞箱內藏有乾坤,妙處難與君說,製作工藝更是早已失傳。
那中年男人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這等物件,不敢托大,連忙上前招呼,喜笑之情溢於言表,隻等黃半仙說明這年輕人的身份。
蘇陌年輕,也不端著架子,知道真本事的人走在前麵,自己幾斤幾兩心裏有數。他滿臉堆笑迎上去,雙手合十行個道家禮,又熱絡地握住對方的手:“我叫蘇陌,是黃老的徒弟,還請多多指教。”
這一握,便知深淺。蘇陌察覺對方雙手藏勁不露,是個練家子;而對方卻探不出他的底細,隻得笑得愈發燦爛:“我是王董手下的安保主管,姓周,單名一個啟。招呼不周,還請黃仙家與蘇小友莫要嫌棄。”
一路馬屁如潮,一人揣著,一人裝著,一行人來到旅館門口。一輛勞斯萊斯靜靜停在路邊,蘇陌愣了愣——能開這種車的人絕不能輕易招惹,一個安保主管便能駕著它來接人,背後的王董更是深不可測。多年底層摸爬滾打的經驗告訴他,此行絕不簡單,要麵對的恐怕不止幾個小鬼。
周啟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將黃半仙扶進後座,全然無視身後苦著臉猶豫要不要上車的蘇陌。黃半仙也揣著明白裝糊塗,隻顧維持高人姿態,對徒弟的咳嗽與暗示充耳不聞。
“照顧好黃仙家。”周啟轉頭招呼蘇陌將黑箱放入後備箱,卻被黃半仙一聲喝住:“打住,讓他把箱子放後排。”這箱子太過重要,老黃頭一刻也不敢讓它離身。蘇陌隻得被趕到前排副駕,與司機周啟並排而坐。
勞斯萊斯緩緩駛離破舊旅館,在城中兜轉數圈,引來無數驚豔目光後,開始盤山而上。山腰至山頂,一片別墅群隱入雲中,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一路上,周啟與蘇陌談笑試探,黃半仙則端坐後排閉目養神。不知情的周啟隻覺高人派頭十足;知情的蘇陌卻在心裏暗笑——老黃頭昨夜被折騰半宿,不到正午又被喊醒,這把老骨頭正抓緊時間補覺,生怕到了王董麵前繃不住高人模樣,被人看低一眼。
“路兩邊種的是桂花樹吧?”蘇陌似不經意地開口。從山腳起,每隔五米便栽著一株移栽多年的大樹,八月初的時節,已是成片桂花壓枝,好一副“富貴逼人”的景象。
周啟連忙接話:“王董早年做工程時請高人指點,特意種了這些桂花樹,正是取‘富貴逼人’的意頭。蘇小友年紀輕輕便懂這些,真是明師出高徒。”
後座的黃半仙默然不語,心裏卻暗自計較。車行至一處轉彎,靠山崖的位置立著一塊巨石,並非此山原生,高七八米、寬近二十米,請名家篆上“君臨豪庭”四個豪放草書,鮮紅顏料襯得格外醒目。
“這路上的佈置可不便宜。”周啟傲然笑道,“桂花樹1500株,從選樹、買樹到運輸種植,花了王董七千多萬,還不算移植失敗的死樹。這塊泰山石重約三千噸,運過來壓壞了十幾輛拖掛車,毀了不知多少公路,事後修路賠車又投了上千萬。還沒到門口,路上的佈置就上億了。”
蘇陌聽得腦門冒汗,60碼的車速雖不快,窗外便是幾十米落差的山崖,他可沒膽子跳車。黃半仙依舊是那副得道高人的模樣,隻在行至巨石處時,微微把眼睜開一條縫,這細微的動作,全被司機周啟看在眼裏。
車又行駛十分鍾,終於抵達君臨豪庭正門。大門金碧輝煌,卻少了沿途桂花樹與巨石的豪氣,多了幾分俗氣。車至門口緩緩停下,一名身著保安製服的青壯年連忙迎上來,扯著嗓子喊:“老大你總算回來啦!K1888又出事啦!”
周啟麵色一沉,西裝革履下的霸氣流露無遺,握方向盤的雙手咯咯作響,半晌才緩緩應道:“知道了。”他讓保安讓開,驅車繼續往裏,車上三人再無方纔的輕鬆與馬屁,隻剩沉默。
“我們現在去哪?”黃半仙明知故問。
“去見王董。”周啟回道。
“先去看看出事的地方。”黃半仙說罷,又閉上眼,全然不管周啟的意見。
一秒猶豫後,周啟畢恭畢敬應道:“好的,聽仙家的。”隨即調轉車頭,駛向另一條路。
蘇陌心中打鼓,方纔那保安印堂發黑,已是大限將至的征兆。這別墅區房落綠化皆合風水之理,本是藏風聚氣的寶地,如今卻接連出事,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他這半吊子師徒,能擺平嗎?若擺不平,又會如何?
還沒等他想明白,車七拐八拐停在一棟更顯氣派的別墅前,木牌上刻著“K1888”。門前早已聚滿了人:幾個穿保安製服的青壯年、幾個戴花沿笠帽的保潔大嬸、還有幾位胸帶工牌的文員,以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為首。眾人皆沉默不語,臉色陰鬱地望著緩緩停穩的勞斯萊斯。
周啟剛停穩車便快步搶下,急走到為首的胖子麵前,畢恭畢敬點了點頭,又望向勞斯萊斯方向:“王董,您等的高人,我給您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