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厚重雨雲遮月,天地間隻餘下幾點微弱天光。濕熱的空氣裹著濃重水汽,悶得人喘不過氣。
夜已深,街邊小店再無客人光顧。老闆望著連綿陰雨歎了口氣,抱怨幾句賊老天毀了生意,嘩啦啦拉下卷簾門,斷了與街麵最後的聯係,也驚跑了牆角正準備竄向垃圾桶的大黑老鼠。
小店對麵,是一間不大的旅館。霓虹招牌在昏暗中反複閃爍紅黃綠三色光,比路燈更紮眼。一樓吧檯後,身兼老闆、前台、收銀、保潔數職的胖男人,盯著空蕩蕩的鑰匙牌嘿嘿直笑,一雙小眼睛眯成細縫,藏不住滿心的齷齪念頭。他盤算著該給長期合作的媽媽桑打個電話,喚個可人小妞來解解悶,思緒又飄回前日跟著媽媽桑上樓的青澀女子身上,高跟鞋踏在樓梯上的脆響,彷彿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裏。油膩的手指不住敲擊著吧檯,麵前擺著一塊廉價塑料牌,上書“打電話一分鍾五毛”,旁邊一台老舊座機,正靜靜等著他下定決心。
旅館四樓是頂樓,條件比樓下稍好,每間房都帶獨立衛浴與內線電話,住客自然也更捨得花錢。改革開放多年,一部分人先富了起來,鈔票的味道壓過了良心,房間裏的電話很少用來報修水龍頭,更多是召喚特殊服務。此刻床上,一男一女剛剛瘋狂過後,相擁沉睡,幾小時前兩人還素不相識,全憑金錢成就這一場露水姻緣。往常這段關係會持續到次日清晨,直到老闆娘帶著保潔大嬸拍門問續房,可今夜,結束得格外倉促。
諾基亞與摩托羅拉早已取代大哥大,成了有錢人的身份象征。但此刻,褲腰帶上的手機嗡嗡震動,擾了床上男人的清夢。他疲憊到了極點,身邊看似嬌弱的女子遠比他想象中難纏,一番折騰早已耗盡氣力,若非鈴聲三番五次響起,連身旁女人都露出不耐,他絕不願起身。
男人罵罵咧咧爬下床,從甩在椅邊的褲子上取下手機,剛接通,對麵便炸起一陣咆哮。
“你小子死哪兒去了!錢還想不想要了?老子可憐你,才給你口飯吃!讓你備硃砂、符紙、黑狗血、童子尿,你竟敢失蹤一天一夜!今晚東西不到位,老子先砍了你狗頭祭天!”
老者的怒吼震得聽筒嗡嗡作響,男人趕緊把手機挪遠,生怕被唾沫星子噴滿臉。
他帶著一身倦意敷衍:“知道了老黃頭,誤不了事,東西都備齊了。這兒人生地不熟,湊齊這些玩意兒費了不少功夫,明天一早我就……”
“明天?”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氣急攻心的咳嗽與怒罵,“現在!立刻!馬上滾過來!等明天一早畫符,晚上還能用嗎?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若不是看你爺爺與我有舊,老子才懶得管你死活!就算爬,你也給我爬過來!”
吼聲太大,床上女子悶哼一聲,把頭埋進枕頭。男人心知事態緊急,連聲應下,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他胡亂穿好衣褲,臨走還不忘在熟睡女人身上摸了一把,滿心遺憾。可下一瞬,他突然一個激靈——符紙、硃砂都備了,唯獨忘了童子尿!這本是最容易弄到手的東西,幾顆糖便能哄來孩童的尿,可此刻深夜三更,去哪兒找?
他轉念一想,老頭本事通天,未必用得上這東西,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不多時,男人敲開了一間破舊小旅館的房門。
等候已久的老黃頭早已怒不可遏,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東西,目光卻落在那隻滿滿當當的老式紅日保溫壺上,不由得麵露疑惑。這壺少說也能裝三四斤,哪來這麽多童子尿?
男人連忙編了一套哄騙孩童的謊話,老黃頭懶得深究,罵罵咧咧鋪開符紙,命他調開硃砂,又從一口古舊黑箱裏取出一支奇特毛筆。筆身非圓而方,呈墨綠色,非金非木非石,四麵分別雕刻鍾馗捉鬼、伏魔、驅妖、衛道四像,筆端刻著三個古字——鍾馗筆,筆尖一撮狐毫,浸在硃砂之中。
男人伸著懶腰就要往床上躺,老黃頭沉聲喝住:“臭小子去哪兒!老子畫符,你不過來學?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等我哪天走了,你就等著餓死!”
男人不情不願坐回桌前,嘟囔著自己天生沒天賦,學了也是白學。
“一分天分,九分勤奮,天師豈是那麽好當?”
老黃頭斥罷,腳下紮下馬步,右手執筆,左手掐三清印,口中念動古老咒文。筆尖落下,重若千斤,先畫符膽,再落鬼印,最後書以辟邪律令,一張驅鬼符一氣嗬成。如此十九次,十九張符盡數完成。
這些步驟男人都會,也曾一模一樣照做,可他畫出的符,紋絲不動,毫無靈力。
老黃頭依舊不死心,將鍾馗筆塞進他手裏:“再試一次。”
男人苦著臉,強撐著布滿血絲的雙眼,紮下馬步,持筆結印,一字不差念動咒文。這咒語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可當他最後落筆,掐動禦符令,低喝一聲“起”時,桌上符紙依舊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反應。
又廢了一張符。
不多時,屋內燈火盡滅,時不時傳來陣陣鼾聲。
夢中,蘇陌金銀纏身左擁右抱
老黃頭白日飛升。
屋外,晨光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