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的養心殿偏殿,燭火隻點了三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案上那三杯茶。
李破蹲在案前,手裡拿著根銀針——不是試毒,是在茶湯裡攪動,看茶葉舒展的形態。碧螺春捲曲如螺,龍井扁平似劍,普洱陳化如鐵,三杯茶湯顏色各異,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陛下,”高福安佝僂著腰站在陰影裡,“周繼祖昨夜見了三個人:蕭永福、孫世傑、趙德彪。談話內容聽不真切,但蕭永福出門時是哭著走的,趙德彪罵了句‘他孃的’,孫世傑最安靜,在門口站了一炷香才離開。”
李破沒抬頭,繼續攪茶:“蕭永福那三千畝田產,真是祖上傳的?”
“不是,”高福安聲音壓低,“是天啟二十一年強占的南郊農戶的,當時逼死了一家五口。先帝……先帝壓下了這案子。”
“孫世傑呢?”
“嚴崇古的門生,表麵上清廉,暗地裡在江南有三處宅子,養了七個外室。去年彈劾江南巡撫的摺子,就是他收了錢寫的。”
“趙德彪。”
“京營守備將軍,吃空餉三年,數額四十五萬兩。倒賣軍械給北漠,獲利不下八十萬兩。”高福安頓了頓,“他兒子去年在金陵打死了人,是周繼祖花錢擺平的。”
李破放下銀針,端起那杯碧螺春,放在鼻尖嗅了嗅。
茶香裡,有股極淡的杏仁味。
“忘憂散,”他笑了,“周繼祖倒是捨得下本錢。這東西產自苗疆,一錢價值百金,服下後昏睡三日,醒來記憶混亂——他是想讓我在朝堂上出醜。”
正說著,殿內西北角的書架突然“哢”地一聲輕響。
不是機關,是有人從密道裡鑽出來了。
謝長安頂著一頭灰從書架後爬出來,手裡拎著個油布包裹,嘴裡呸呸吐著土:“他孃的,這密道三十年沒通了,裡頭老鼠比貓還大!李小子,你要的東西——”
他把包裹往案上一扔。
包裹散開,不是賬本,是十幾封密信,還有三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冊子封麵沒有字,但內頁密密麻麻記著人名、數字、時間,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
“周繼祖在江南的三處秘密賬房,老夫全端了。”謝長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那杯普洱就灌,“這老狐狸真會藏,一處設在妓院地窖,一處埋在義莊棺材底下,還有一處更絕——在蘇州府衙後院的枯井裡,跟一具白骨埋一塊兒。”
李破翻開冊子。
第一頁就觸目驚心:
“天啟二十四年三月,收金陵守備趙德彪賄銀五萬兩,為其子命案銷案。”
“天啟二十五年七月,借蕭永福八萬兩,利三分,抵押物:南郊田產三千畝。”
“天啟二十六年正月,付孫世傑潤筆費兩萬兩,彈劾江南巡撫奏摺一篇。”
一筆筆,一樁樁。
不隻是貪墨,是一張覆蓋江南官場、軍界、甚至宗室的巨網。周繼祖用錢莊放貸,用賄賂控製,用把柄要挾——七年時間,這張網已經能影響半壁江山的運轉。
“還有這個,”謝長安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跟周繼祖給趙德彪的那個一模一樣,“在枯井裡找到的,一共十二瓶。老夫讓苗疆的朋友驗過,確實是‘忘憂散’,但裡頭摻了彆的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蠱蟲卵。”
李破瞳孔一縮。
“微小的蟲卵,混在藥粉裡,服下後三日孵化,順著血脈遊走,最後聚在腦子裡。”謝長安聲音發冷,“到時候人不會死,但會變成傀儡,問什麼說什麼,讓乾什麼乾什麼。周繼祖這王八蛋,是想控製你,不是殺你。”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
高福安嚇得腿一軟,差點摔倒。
李破盯著那個瓷瓶,許久,忽然笑了:“好手段。控製了我,他就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到時候江南是他的,朝堂是他的,連西漠那邊……恐怕也早談好了價錢。”
“陛下,”高福安顫聲道,“那明日朝會……”
“照常開。”李破把瓷瓶收進懷裡,“不過這三杯茶,得換換客人。”
他轉身看向謝長安:“謝老,您那位苗疆朋友,能不能配出解藥?”
“能,但需要時間。”謝長安掐指算,“藥材倒是齊全,老夫庫房裡都有。可煉製得三天,還得試藥……”
“那就先配一份‘假解藥’。”李破眼中閃過寒光,“要看起來像真的,吃起來也像真的,但實際……沒什麼用的那種。”
謝長安一愣,隨即咧嘴笑了:“你小子真損。行,老夫這就去辦。”
他鑽進密道消失了。
李破又看向高福安:“去請七哥,就說朕有要事相商——讓他從密道來。”
“現在?”高福安看看窗外,“天快亮了,七殿下恐怕已經起身準備朝會了……”
“所以要快。”
半柱香後,蕭永康從同一個密道口鑽出來,素白常服沾了不少灰,可臉上那抹溫潤的笑絲毫未減。他拍了拍袖子,走到案前,看了眼那三杯茶:“陛下這是……請臣弟品茶?”
“請七哥救命。”李破開門見山,把三本冊子推過去。
蕭永康翻開看了幾頁,笑容漸漸斂去。等看到“蠱蟲卵”那段時,他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周繼祖這是要造反。”
“不是造反,是換天。”李破盯著他,“七哥,你說這張網裡,有多少是你知道的?”
空氣瞬間凝固。
蕭永康與李破對視,燭火在兩人眼中跳動。
許久,他緩緩合上冊子,輕聲道:“三成。”
“哪三成?”
“江南錢莊的運作模式,周繼祖與西漠的聯絡渠道,還有……”蕭永康頓了頓,“他在朝中安插的十七個暗樁的名字。”
李破笑了:“所以七哥早就知道?”
“知道,但動不了。”蕭永康坦然道,“先帝在時,周繼祖有首輔周慕賢護著。周慕賢死後,他又搭上了西漠這條線。臣弟雖在宗人府,可手伸不進江南,更伸不進兵部——趙德彪那四十五萬兩空餉,臣弟三年前就查到了,摺子遞上去,被先帝留中不發。”
他說得平靜,可李破聽出了壓抑的憤懣。
“那現在呢?”李破問,“現在能動嗎?”
“能,但需要刀。”蕭永康看向李破腰間的破軍刀,“一把快刀,一把能斬斷所有牽連、不怕濺血的刀。”
李破拔出刀,刀身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刀在這兒。”他說,“可握刀的手,得穩。”
蕭永康伸手,輕輕按住刀背。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王爺。
“臣弟可以握刀,”他抬頭,“但陛下得答應臣弟一件事。”
“說。”
“事後,江南官場需大換血。”蕭永康一字一頓,“所有涉事官員,無論品級,一律罷黜。空缺出來的位置,陛下需開恩科,從寒門士子中選拔——至少占五成。”
李破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收刀入鞘:“準了。”
“那明日朝會……”
“明日朝會,七哥隻需做一件事。”李破端起那杯碧螺春,遞到蕭永康麵前,“把這杯茶,送給該喝的人。”
蕭永康接過茶杯,茶湯在杯中微微蕩漾。
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臣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