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來得太突然,又太快。
快得殿內絕大多數人隻聽見破空聲,還沒看清箭從哪來。可李破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戰場上淬煉出的直覺。弩箭離弦的瞬間,他扶著皇帝的手猛地一拉,借力側身,那支泛著幽藍光澤的毒弩擦著他肩胛飛過,「叮」一聲釘在龍椅靠背上,入木三寸。
箭尾還在顫動。
「護駕——!」
馮破虜最先反應過來,拔刀撲向那青銅麵具的使者。可那使者根本不戀戰,射出弩箭的瞬間已翻身而起,像隻大鳥般撲向殿門。四名禁軍舉槍阻攔,他人在空中,黑袍一展,十幾枚鐵蒺藜暴雨般射出,三名禁軍慘叫倒地,剩下那名被他一腳踹飛。
眼看就要衝出殿門。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口。
陳瞎子。
他手裡還拄著那根磨了一夜的柺杖,可動作快得不像個老頭。青銅使者衝到時,他隻是輕輕抬起柺杖,杖頭不偏不倚,正好點在對方胸口膻中穴上。
「噗——」
青銅使者像被狂奔的馬車撞中,整個人倒飛回來,重重砸在金磚地上,麵具碎裂,露出一張四十來歲、陰鷙凶悍的臉。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麻痹,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點穴?」馮破虜衝到近前,刀架在他脖子上,「說!誰指使你刺殺李將軍!」
那使者咧嘴笑了,嘴角滲出黑血:「往生教……萬壽無疆……」
話沒說完,他頭一歪,斷了氣——嘴裡藏著毒丸,咬破了。
「死了。」馮破虜蹲下檢查,臉色難看,「是死士。」
殿內一片混亂。
太醫已經衝上來圍住皇帝,蕭明華跪在龍椅旁泣不成聲。百官或驚或怒或惶恐,亂糟糟擠作一團。隻有李破還站在原地,盯著龍椅靠背上那支毒弩,又看了看地上使者的屍體。
不對。
剛才那支弩……角度刁鑽,卻不是必殺。如果真想要他的命,應該射向更致命的位置,或者用更隱蔽的手段。這更像是——
他猛地抬頭,看向殿內某個方向。
玉玲瓏。
她正被兩個禁軍押著,麵紗不知何時掉了,露出一張清麗卻蒼白的臉。她也在看他,眼神複雜,嘴唇無聲地翕動,還是那三個字:
「小心後。」
後?
皇後?
還是……後手?
「李將軍!」高福安突然嘶聲喊道,「陛下……陛下要見你!」
李破快步走到龍椅前。
蕭景鑠躺在太醫們臨時鋪開的軟墊上,臉色灰敗得像蒙了層死氣,可眼睛還睜著,看見李破時,竟扯出一絲笑:「沒……沒死就好。」
「陛下少說話,保重龍體。」李破蹲下身。
「保不住了。」蕭景鑠搖頭,從懷裡摸出兩塊令牌,塞進李破手裡,「一塊……是隱麟衛的調兵令。影七會聽你的……咳咳……」
他咳出一口黑血,緩了緩,繼續道:「另一塊……是朕的私印。若朕……若朕撐不過去,你持此印,可調動京營八萬兵馬……還有……」
他的手在顫抖,卻死死攥住李破的手腕:「記住……這江山……不能亂。百姓……不能再受苦……」
話音漸弱。
太醫慌忙施針,灌藥。
李破握著那兩塊還帶著皇帝體溫的令牌,站起身。轉身時,看見蕭明華淚流滿麵的臉,看見百官或擔憂或算計的眼神,也看見——殿外匆匆趕來的一道身影。
皇後。
她穿著鳳袍,頭戴九鳳冠,妝容精緻,可腳步有些虛浮,臉色也白得不正常。走進大殿時,她先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又看向被押著的玉玲瓏,最後……目光落在李破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冰,又深得像潭。
「陛下如何?」她問,聲音平靜。
太醫之首跪地回稟:「回娘娘,陛下急火攻心,毒氣入肺腑……需靜養,萬萬不能再受刺激。」
「那就靜養。」皇後走到龍椅旁,居高臨下看著昏迷的皇帝,看了很久,才緩緩道,「傳本宮懿旨——即日起,陛下在養心殿靜養,非詔不得打擾。朝政諸事……暫由本宮與內閣共議。」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
暫由皇後與內閣共議?
那睿親王倒了,皇帝昏迷,皇後這是要……垂簾聽政?
「娘娘,」一位老臣顫巍巍出列,「這……這不合祖製。後宮不得乾政……」
「祖製?」皇後轉身,鳳目掃過眾人,「祖製還說,弑君謀逆者當誅九族。睿親王的事還沒完,諸位愛卿……是想替他求情?」
那老臣臉色一白,不敢再說。
「李將軍。」皇後又看向李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方纔受驚了。刺客已死,此事本宮會徹查。將軍勞苦功高,先回驛館歇息吧,陛下若有旨意,自會傳召。」
這是要支走他。
李破握緊手中令牌,麵上不動聲色:「謝娘娘關心。隻是臣還有一事——」
「何事?」
「刺客雖死,可弩箭上的毒……臣認得。」李破走到龍椅旁,拔下那支毒弩,舉到皇後麵前,「這是北漠『狼毒』,見血封喉。但此毒在中原罕見,唯有……」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唯有靖北王府舊部,可能還有存貨。」
殿內死一般寂靜。
靖北王府舊部?
蕭景琰的人?
「李將軍是說,」皇後眯起眼睛,「刺客是蕭景琰派來的?」
「臣不敢妄斷。」李破收起弩箭,「但往生教與蕭景琰有勾結,已是事實。如今往生教使者當殿行刺,用的又是北漠毒藥……娘娘覺得,該不該查?」
皇後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該查,自然該查。馮將軍——」
馮破虜躬身:「末將在。」
「你帶人,徹查京城所有與靖北王府有牽連的府邸、商鋪、暗樁。凡有可疑,一律拿下。」皇後頓了頓,「至於往生教餘孽……玉玲瓏既已落網,她的同黨,一個都不能放過。」
「末將領命!」
馮破虜帶人匆匆退下。
皇後又看向眾官員:「今日大朝會到此為止。諸卿都散了吧——記住,今日殿上所見所聞,若有人敢外傳半個字,以謀逆論處。」
百官噤若寒蟬,紛紛退去。
很快,承天殿內隻剩皇後、昏迷的皇帝、太醫、蕭明華、李破,以及被押著的玉玲瓏。
「九公主,」皇後看向蕭明華,語氣溫和了些,「你也累了,先回宮歇息。你父皇這裡,有本宮守著。」
蕭明華咬著嘴唇,看向李破。
李破對她點點頭。
她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現在,真正隻剩幾個人了。
皇後走到玉玲瓏麵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玉觀音……嗬,好一張臉。本宮倒想問問,你處心積慮這麼多年,到底圖什麼?」
玉玲瓏看著她,忽然笑了:「娘娘真想知道?」
「說。」
「我圖……」玉玲瓏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圖一個公道。圖那些被你們蕭家害死的人,能在地下瞑目。圖這天下百姓,不用再吃你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苦。」
皇後臉色一沉:「妖言惑眾!拖下去,嚴加審訊!」
兩個太監上前要拖人。
「等等。」李破突然開口,「娘娘,此人關係到往生教在江南的所有佈局,也關係到……十八年前的舊案。臣請旨,由臣來審。」
皇後轉頭看他,眼中閃過銳光:「李將軍,審案是刑部的事。你一個武將,不合適吧?」
「若論對往生教的瞭解,滿朝文武,無人出臣之右。」李破迎上她的目光,「況且,方纔刺客目標明確,是要殺臣滅口。臣懷疑,此事與臣正在查的某樁舊案有關。還請娘娘……成全。」
兩人對視。
殿內氣氛凝重得像要結冰。
許久,皇後緩緩點頭:「好。本宮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後,無論審出什麼,都要給本宮一個交代。」
「謝娘娘。」
李破走到玉玲瓏麵前,看著她:「走吧。」
玉玲瓏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跟著禁軍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時,她突然回頭,對皇後說了一句話:
「娘娘,您最近……睡得可好?」
皇後瞳孔驟縮。
玉玲瓏笑了,笑得意味深長,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破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又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皇後,躬身行禮,退出承天殿。
殿外,陽光刺眼。
他走下漢白玉台階時,懷裡那兩塊令牌沉甸甸的,像壓著整座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