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長老看在眼裡,獨眼閃過一抹精光,忽然對李破道:「狼崽子,明珠丫頭今年十八了,在草原,該嫁人了。你覺著……她配不配得上你?」
「噗——」
李破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桌上瞬間安靜。
赫連明珠臉唰地紅了,低著頭擺弄衣角。阿娜爾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破,用生硬的漢話說:「我、我也十六了……草原規矩,頭狼可以娶很多母狼的……」
蕭明華的臉徹底黑了。
她猛地站起身,盯著李破:「李破!本宮問你——你這北境大都督,是要當草原的女婿,還是要當大胤的臣子?!」
這話問得誅心。
所有人都看向李破。
李破慢慢放下酒碗,看著蕭明華,忽然笑了:「公主殿下,末將以為……這兩者不衝突。」
「不衝突?」蕭明華冷笑,「你娶了草原女子,生了孩子,是算草原人還是算漢人?將來這北境,是聽朝廷的,還是聽草原的?」
「聽道理的。」李破平靜道,「誰有理聽誰的。草原人也好,漢人也罷,都是人。是人,就得講道理。」
他頓了頓,看向白音長老:「外公,您說是不是?」
白音長老獨眼眯起,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說得好!咱們草原人最講道理——誰拳頭大,誰就有道理!」
他拍了拍李破的肩膀:「不過明珠丫頭的事,不著急。你先把這北境收拾乾淨了,再談兒女情長。」
赫連明珠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但很快恢複如常,端起酒碗:「李將軍,我敬你——敬你是草原真正的英雄。」
「我也敬!」阿娜爾趕緊也端起碗。
蕭明華咬著嘴唇,重新坐下,抓起一個烤餅狠狠咬了一口。
而此刻,甕城角落裡,柳如煙正扶著剛剛蘇醒的柳文淵,遠遠看著這一幕。
「爹……」她聲音發顫,「那、那就是李破?」
柳文淵臉色蒼白,可眼睛亮得嚇人:「是他……跟李乘風將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看著女兒,忽然壓低聲音:「如煙,那些證據……你帶在身上嗎?」
「帶著。」柳如煙下意識按住懷裡,「可是影七大人說,現在不能拿出來……」
「對,不能拿。」柳文淵點頭,「現在拿出來,不但扳不倒嚴黨,反而會打草驚蛇。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頓了頓,看著李破的方向:「不過有件事,你現在就可以做。」
「什麼?」
「去見他。」柳文淵輕聲道,「以柳家女兒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見他。告訴他……柳文淵還活著,柳家……還沒倒。」
柳如煙愣住。
而另一邊,丫丫正蹲在灶邊,看著那個佝僂著背、蹲在火堆旁烤土豆的老瞎子,眼圈通紅。
「爺爺……」她小聲叫。
陳瞎子轉過頭,缺了門牙的嘴咧開:「丫頭,長高了。」
丫丫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爺爺,您……您怎麼變成這樣了?您的眼睛……」
「眼睛沒事,閉著比睜著看得清楚。」陳瞎子摸了摸她的頭,「倒是你,這一路……吃苦了吧?」
丫丫搖頭,眼淚卻掉下來:「不苦。爺爺,李破哥哥他……他真的是蒼狼衛的少主嗎?」
陳瞎子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是。他爹李乘風,是老夫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他娘其其格,是草原最好的姑娘。」
他拿起一個烤好的土豆,掰開,遞給丫丫一半:「所以丫頭,你得幫他。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幫他看清這世道,看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丫丫重重點頭,接過土豆,小口小口吃著。
而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
甕城外的陰影裡,一個穿著西山大營軍服、麵容普通的士兵,正死死盯著柳如煙父女。
他懷裡,揣著一封剛收到的密信。
信是嚴汝成親筆寫的,隻有一行字:
「柳文淵若活,必成心腹大患。找機會,除之。」
士兵握緊刀柄,眼中閃過殺機。
正想動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兄弟,借個火?」
士兵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獨臂老兵——正是烏桓,正叼著根旱煙杆,笑眯眯地看著他。
「烏、烏將軍……」士兵下意識行禮。
烏桓湊過來,就著他的火摺子點著煙,深吸一口,吐了個煙圈:「看你麵生啊,哪個營的?」
「西、西山大營,雷豹將軍麾下……」
「哦,雷豹那小子的人。」烏桓獨眼掃過他緊握刀柄的手,忽然笑了,「彆緊張,老夫就是來抽口煙。對了——」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
「回去告訴嚴汝成,柳文淵的命,老夫保了。他要是再敢動心思……老夫就把他兒子在賭坊欠債、他女兒跟戲子私通的事兒,寫成告示貼滿京城。」
士兵臉色煞白:「烏、烏將軍……您說什麼,小的聽不懂……」
「聽不懂就裝懂。」烏桓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趴下,「滾吧。記住——在北境,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誰敢伸爪子……」
他做了個砍的手勢:
「老夫就剁了它。」
士兵連滾爬爬地跑了。
烏桓看著他的背影,獨眼中閃過寒光。
他轉身,對著陰影裡道:「老瞎子,聽見沒?嚴汝成那老狗,爪子伸得挺長啊。」
陳瞎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拄著柺杖,淡淡道:「意料之中。不過……他越急,死得越快。」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而此刻,宴席正酣。
李破忽然站起身,舉起酒碗:
「諸位!」
所有人安靜下來。
「幽州拿下了,北境三十六城,已收複大半。但這不夠——」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們要的,不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北境。我們要的,是一個沒有戰亂、沒有饑荒、沒有貪官汙吏的北境!」
他頓了頓,聲音如金鐵交鳴:
「從今天起,北境所有城池,減賦三年!戰死將士家屬,由官府供養終生!所有孩童,無論胡漢,必須進學堂認字!」
「不願意的,現在可以走。願意留下的——」
他將酒碗高舉:
「跟我一起,把這北境的天——」
「捅個窟窿!換個新天!」
「吼——!」
草原首領們率先響應,吼聲震天。
接著是漳州將士,是幽州降卒,是城中百姓。
連三位皇子,都下意識舉起了酒碗。
隻有蕭明華,看著那個站在火光中、振臂高呼的年輕人,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
她想起離京前,父皇對她說的那句話:
「明華,去看看李破。看看他……配不配當這北境的天。」
現在她知道了。
配。
太配了。
配得她……有點慌。
正失神間,一個信使匆匆跑來,單膝跪地:
「報——!京城八百裡加急!嚴閣老……嚴閣老聯合二十七位朝臣,上奏彈劾李將軍『勾結草原,擁兵自重,意圖謀反』!陛下……陛下讓九公主即刻回京,當庭對質!」
甕城裡,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蕭明華。
九公主緩緩站起身,看著那個信使,忽然笑了。
笑得像隻小狐狸。
「回去告訴嚴汝成——」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亮:
「本宮不走了。」
「這北境監軍,本宮當定了。」
「他想彈劾?好啊,讓他來北境彈劾。本宮倒要看看——」
她轉身,看向李破,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是他嚴閣老的嘴硬——」
「還是咱們李將軍的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