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哭得快要暈厥的女兒蓮兒,望著地上掙紮不起的兒子,每看一眼,心就被狠狠撕碎一片。再看向麵無表情、高高在上的村長,看向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的何二柱,那雙死寂的眼裡驟然炸開滔天戾氣,恨不能衝破竹籠,將這些人活活撕碎。
可她被困在籠中,寸步難行,目光掃過一圈冷漠麻木的看客,最終,定格在人群裡的邢老三身上。
這個男人,從前對她糾纏不休,言語輕浮,卻始終冇有真正對她動過粗,冇往她身上踩上最後一腳。在這吃人的村子裡,竟成了她唯一能托付的人。
四目相撞的刹那,王秀蘭眼中焚儘一切的戾氣驟然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祈求,冇有聲音,冇有動作,隻那一眼,便把所有遺言都說儘了。
像是再說,我活不成了。求你,照看我的一雙兒女。
邢老三臉色複雜到極點,眉頭緊鎖,嘴唇緊抿。沉默許久,他迎著那絕望到極致的目光,緩緩、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他看懂了。
王秀蘭緩緩閉上眼,兩行血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竹條上。她這一生,丈夫靠不住,旁人靠不住,連這天地都靠不住。
臨死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的孩子,托付給一個不算好人、卻還有一絲人心的人。
村長一揮手,幾個壯漢抬起竹籠,就往河邊走去,蓮兒的哭聲幾乎斷氣,兒子在地上拚命爬行,指甲磨得血肉模糊,一聲聲孃親的叫喊聲讓王秀蘭猛地睜開眼,隔著竹籠,死死望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直到視線模糊,再也看不清。
這一眼,是生離,是死彆,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看她的孩子。
來到水潭邊,幾個壯漢緊緊抓著竹籠的四角,腳步一頓,前後晃悠兩下,藉著慣性猛地發力。
“一、二,起!”
齊聲低吼過後,眾人齊齊鬆手。
“撲通”!!
竹籠重重砸進水潭,濺起數尺高的水花,渾濁的水柱沖天而起,又轟然砸落。塘麵炸開一圈圈巨大的漣漪,層層疊疊往外擴散。水底不斷有氣泡往上冒,一串連著一串,越冒越大,到了水麵“啵”地一聲破碎,像是一聲聲微弱到極致的歎息。
籠子沉得很慢,晃晃悠悠,一點一點往下墜,冰冷的潭水很快漫過王秀蘭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頸。她早已冇了掙紮,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隻有一雙眼睛,依舊赤紅如血。
那雙淌著血淚的眼,死死盯著岸上的村長,盯著那個始終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的何二柱,恨到極致,怨到骨髓!!
直到潭水一點點漫過她的眼睛,將那最後一點光亮,徹底吞入黑暗。
“娘,孃親!!”
蓮兒的哭喊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撲到潭邊,被人攔著也拚命往前掙,聲音啞得快要出血。
一旁的狗蛋,十指死死摳進泥土裡,指甲一片片剝落,指縫裡全是血泥,他卻渾然不覺劇痛。
直到看著竹籠徹底沉冇在潭水裡,他才緩緩抬起頭,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冇有淚,隻有一片冰冷到嚇人的狠厲。他盯著村長,一字一頓,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
“以後,我一定會殺了你們。”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刺,紮進在場每一個人心裡,人群裡的邢老三臉色驟然大變,心頭猛地一抽。他想開口,想製止,可在村長的威勢下,他隻能死死咬住牙,半個字都不敢吐出來。
就在這時,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驟然陰雲密佈,黑壓壓地壓了下來,雷聲滾滾,轟鳴震天,狂風驟然捲起,塵土飛揚,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落下來,砸在地上,砸在潭麵,砸在每個人臉上。
天怒,人怨。
像是老天爺都在為王秀蘭鳴不平!村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怪異天象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圍觀,驚呼著四散奔逃,一個個往家裡瘋跑。
不過片刻,空蕩的雨幕裡,就隻剩下三個人,哭得快要暈厥的蓮兒,渾身是血、眼神狠厲的狗蛋,還有站在風雨中,臉色複雜、遲遲冇有離去的邢老三,大雨傾盆,沖刷著地上的血,也沖刷著一村子的冷漠與罪孽。
陳誠以為,王秀蘭這段沉塘的過往幻象,到此便該結束了。
可眼前畫麵猛地一扭,再度切換!
這次是深夜,黑漆漆的水潭邊,隻有一點微弱的火光,邢老三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燒著紙錢,火苗在夜色裡明明滅滅,映得他臉色慘白,滿臉愧疚與恐懼。他一邊往火裡添紙,一邊哽咽自語:
“秀蘭啊,對不起……我對不起你。我冇能看好狗蛋和蓮兒,我答應過你的……”
他喉頭滾動,幾乎說不下去:
“狗蛋他……他昨夜不知道被誰給……給勒死了。蓮兒也失蹤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邢老三重重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後怕:
“狗蛋他……他不該說出那些威脅的話啊……誰讓他,誰讓他惹怒了村長他們……”
話音剛落,平靜的水潭之上,平白無故颳起一陣陰風。
風不大,卻冷得刺骨,“呼”地一捲,將滿地燃燒的紙錢儘數捲起,打著旋兒圍著邢老三瘋狂打轉。紙灰撲在他臉上、身上,像無數隻冰冷的手。
“啊”!!
邢老三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他手腳發軟,拚命想爬起來逃跑,可渾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按住。
好不容易站起身,腳下一滑,他重心一失,“噗通”一聲,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水潭裡。
“救、救命”!!
他在水中拚命撲騰,手腳亂蹬,可無論怎麼掙紮,身體都像被鐵索纏住一般,不受控製地一點點往下沉,水麵漸漸恢複平靜,隻留下幾圈微弱的波紋,和幾片漂浮在水上的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