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吞沒我的瞬間,耳邊傳來一聲悶響。
像什麽東西撞在牆上。
我回頭,卻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有光。
無邊無際的金色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閉上眼,等那光暗下去。
再睜開時,眼前是一個灰濛濛的世界。
不是門後那種黑土灰天。
是另一種灰。
像霧,像煙,像無數層紗疊在一起。視線隻能看出兩三米遠,再往前就什麽都看不清了。
腳下是實的。
我低頭看——是水泥地。粗糙的,灰白的,上麵有細細的裂紋。
不是黑土。
不是石階。
是普通的水泥地。
可我明明在408宿舍,在牆裏。
怎麽會到這兒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傳來回聲——空蕩蕩的回聲,像走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裏。
霧在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更深處的動。像有什麽東西在霧裏翻身,在霧裏呼吸,在霧裏睜開眼睛。
我握緊劍。
乾劍在發光,銀白色的光,照亮周圍一小片地方。
借著光,我看清了。
霧裏,有牆。
很多很多的牆,縱橫交錯,把空間切割成無數條通道。牆是灰白色的,和地麵一樣的材質,上麵有細細的裂紋,像幹涸的河床。
我走到一麵牆前,伸手摸。
涼的。
像冰一樣涼。
牆上,有字。
很小,刻得很淺,密密麻麻的。
我湊近了看。
是一個個名字。
林秀英,1960。
王秀蘭,1963。
張秀芬,1965。
李小紅,1971。
……
一排排,一行行,全是名字,全是年份。
從1960年開始,一直到2016年。
2016年。
林晚。
我找到了她的名字。
林晚,2016。
名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她不是最後一個。”
我心裏一緊。
不是最後一個?
那誰是最後一個?
我繼續往前走。
每走幾步,就有一麵牆,牆上全是名字。有些名字已經模糊了,有些還很清晰。有些年份重複出現,同一年有好幾個人。
我突然想起爺爺筆記本裏的話:那個位置,會吸引那些東西。
408宿舍那個位置,就像一塊磁鐵,把死去的女孩一個一個吸過來。
林秀英是第一個。
林晚是第幾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腳下的這片空間,就是她們被困的地方。
怨唸的牢籠。
正想著,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牆裏麵傳出來:
“救……我……”
我停下腳步。
那聲音又響了:
“救……我……”
是從左邊的牆裏傳來的。
我走過去,貼著牆聽。
那聲音更清晰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虛弱:
“救救我……我不想待在這兒……”
我舉起劍,對準那堵牆。
劍光照在牆上,牆麵開始動——像水麵,像霧氣,像有生命的東西在麵板下麵蠕動。
一張臉慢慢浮出來。
很年輕,大概十七八歲,穿著舊式的衣服,頭發紮成兩條辮子。她閉著眼睛,嘴張著,還在喊:
“救我……救我……”
“你是誰?”
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眼白。
“我是……”她想了想,皺起眉頭,“我想不起來了。隻知道在這兒很久了。”
“你怎麽進來的?”
“不知道。”她搖頭,“醒過來就在這兒。出不去。”
她伸出手,穿過牆麵,想抓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什麽也沒碰到。
“你能帶我出去嗎?”她問,眼睛裏突然有了光——期盼的光,“你能看見我,你一定能的。”
我看著她。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她也是受害者。
和那些名字一樣。
“你叫什麽?”
她想了想,還是搖頭。
“想不起來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前麵有門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指向遠處。
“有。一直走,走到走不動,有一扇門。但……”
“但什麽?”
“有人守著。”她說,“很可怕的人。”
可怕的人?
第四個“自己”?
我握緊劍。
“謝謝你。”
她搖搖頭,縮回牆裏。
那張臉慢慢消失,隻剩一雙眼睛還在,看著我,全是祈求。
我轉過身,往她指的方向走。
——
走了很久。
那些牆像迷宮一樣,左轉右轉,到處都是岔路。每走幾步,就有一張臉從牆裏浮出來,盯著我看,有的喊救命,有的哭,有的笑。
我不理她們,一直走。
乾劍在前麵開路,銀白色的光照亮每一步。
突然,前麵沒路了。
一堵牆擋在麵前,比其他牆更高,更厚。
牆上沒有名字。
隻有一個符號。
八卦。
震卦。
震為雷。
第四扇門。
我走過去,伸手摸那堵牆。
涼的。
但涼得不一樣——不是冰那種涼,是更深處的涼,像從骨頭裏往外滲。
牆開始動。
和之前那些牆一樣,像水麵一樣波動起來。
一張臉浮出來。
男人的臉。
和我一模一樣。
第四個“自己”。
他從牆裏走出來,站在我麵前。
身上纏滿了鎖鏈,鐵的,鏽跡斑斑,從肩膀纏到腰,從腰纏到腿,每走一步,嘩啦嘩啦響。
他看著我,笑了。
那個笑容,和前三個一模一樣。
“等你很久了。”他說。
我握緊劍。
“想進去?”
“想。”
“那就先過我這一關。”
他抬起手,鎖鏈嘩啦啦響。
那些鎖鏈像活的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朝我抽過來。
我往旁邊一滾,躲開。
鎖鏈抽在地上,啪的一聲,水泥地裂開一道縫。
好大的力氣。
他手腕一抖,鎖鏈又抽過來。
這次是三根,從三個方向。
我跳起來,踩在牆上借力,翻身躲過。
還沒落地,第四根鎖鏈已經到了麵前。
躲不開了。
我舉劍,砍在鎖鏈上。
劍光一閃,鎖鏈斷成兩截。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這麽容易?
不對。
我低頭看斷掉的鎖鏈——斷口處,沒有鐵,隻有霧。
那些鎖鏈是假的。
是幻象。
他笑了。
“發現了?”他說,“晚了。”
話音剛落,那些斷掉的鎖鏈突然飛起來,纏在我身上。
從腳踝開始,一圈一圈往上纏。
我掙紮,掙不開。
越掙越緊。
“這是你的鎖鏈。”他走過來,站在我麵前,“你自己綁上去的。”
“什麽鎖鏈?”
“猶豫。”他說,“懷疑。害怕。每一次你想做又不敢做的時候,就有一條鎖鏈纏上來。纏多了,就成了這樣。”
他指著自己身上那些鎖鏈。
“你看,我也纏著。你纏多少,我就纏多少。”
我低頭看自己。
那些鎖鏈已經纏到腰了。
冰涼冰涼的,像死人的手。
“怎麽解開?”
“解不開。”他搖頭,“隻能斬斷。”
“怎麽斬?”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用劍。”
“我試過了,沒用。”
“那是假的劍。”他說,“真的劍,在這兒。”
他指著我的心口。
“心劍?”
“隨便你怎麽叫。”他退後一步,“想清楚了再動手。斬錯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消失了。
那些鎖鏈還在,還在往上纏。
已經纏到胸口了。
我閉上眼睛。
用劍斬鎖鏈,沒用。
那用什麽斬?
猶豫,懷疑,害怕——這些都是心裏的東西。
心裏的東西,用心斬。
我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父親站在門口,張開雙臂,擋住那些影子。
母親坐在門裏,笑著等我。
林小晚跪在地上,求我幫她找真相。
蘇檬站在水底,等著我去接她。
她們都在等我。
我不能死在這兒。
不能。
我睜開眼。
低頭看那些鎖鏈。
它們還在,還在纏。
但這一次,我看清了。
那不是鐵。
是霧。
是透明的霧。
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霧。
我伸出手,抓住一條鎖鏈。
用力一扯。
鎖鏈斷了。
化成霧,散了。
我又扯第二條。
第三條。
第四條。
所有鎖鏈都斷了。
我站起來,渾身輕鬆。
那堵牆在麵前裂開。
門開了。
裏麵是金色的光。
光裏,站著一個人。
父親。
真正的父親。
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全白了,但眼睛是亮的——活人的亮。
他看著我,笑了。
“兒子。”他說,“你來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身後突然傳來巨大的撞擊聲。
嘭!嘭!嘭!
像有什麽東西在撞門。
我回頭。
那些怨念——無數張臉,無數隻手,擠在門外麵,拚命往裏擠。
它們在追我。
父親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別怕。”他說,“它們進不來。”
話音剛落,門縫裏伸進來一隻手。
那隻手上,戴著一隻鐲子。
銀的,很舊,刻著花紋。
我認得那隻鐲子。
母親的照片上,她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