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街上沒人。
我走在通往市一中的路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把劍插在腰間，隔著衣服發燙。它在提醒我——前麵有東西。
那塊石頭揣在口袋裏，也在發燙。它在催我——快走，有人在等。
兩種溫度，兩種聲音。
都在告訴我同一個事實：
今晚，會出事。
市一中的大門關著，門衛室黑著燈。我從側麵翻牆進去，落進一片黑暗裏。
校園比白天大得多。
或者說，黑暗把它放大了。
那些教學樓、實驗樓、宿舍樓，白天看著普通，晚上卻像一頭頭蹲著的巨獸，張著嘴，等著人走進去。
我繞過操場，走向女生宿舍樓。
那棟老樓還立在那兒，灰撲撲的，爬山虎爬滿了牆。窗戶全是黑的，隻有四樓有一扇亮著燈。
408。
他在那兒。
我走進樓道。
一股潮氣撲麵而來，混著黴味和別的什麽——腥甜，和門後世界一模一樣的腥甜。
樓梯還是那個樓梯，水泥的，磨損得很厲害。我一級一級往上走，每走一步，那腥甜的味道就濃一分。
四樓。
走廊盡頭，408的門開著。
燈光從裏麵透出來，黃黃的，昏昏的，照在走廊的地上。
我走過去。
走到門口，停下來。
往裏看。
宿舍裏隻有一個人。
背對著門，站在窗邊，看著外麵。
那個身形，那個姿勢——和我一模一樣。
他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但眼睛不一樣。
他的眼睛裏，有光。
不是活人的光，是另一種光——幽藍色的，像鬼火，像那些守劍老人的眼睛。
“來了。”他說。
我走進去。
門在身後自動關上。
“林小晚呢？”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後背發涼——和我笑起來一模一樣，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沒抓。”他說，“騙你的。”
我握緊劍。
“為什麽騙我？”
“不騙你，你會來嗎？”
我沉默了。
不會。
當然不會。
“你想幹什麽？”
他看著我，那雙幽藍的眼睛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說：
“想讓你看看。”
“看什麽？”
他抬起手，指著那堵牆。
就是林晚床鋪旁邊的那堵牆。
爺爺畫過符的那堵牆。
“看裏麵。”他說。
裏麵？
那些東西不是已經被顧清送走了嗎？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搖了搖頭。
“送走的，隻是表麵的。”他說，“真正的，還在。”
他走到牆邊，伸出手，按在牆上。
那堵牆開始動。
不是塌，不是裂，是另一種動——像水麵，像霧氣，像有生命的東西在麵板下麵蠕動。
牆麵上，慢慢浮現出一張臉。
林晚。
不，不是林晚。
是另一個。
更老，更瘦，眼睛裏全是黑。
“認識嗎？”他問。
我搖頭。
“她叫林秀英。”他說，“1960年餓死的那個。”
林秀英。
爺爺筆記本裏寫過的那個人。
“她不是被超度了嗎？”
“超度的，隻是她的怨。”他說，“她的人，還在這兒。”
他的人？
“人和怨是兩回事。”他轉過身看著我，“怨可以超度，人不行。人隻能自己走。”
“她為什麽沒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因為有人不讓她走。”
“誰？”
他看著我。
那雙幽藍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別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憤怒。
“我。”
我愣住了。
“你？”
“三十年前，我下來過一次。”他說，“那時候我還活著。”
活著？
他是父親。
真正的父親？
“你是……”
“我是你父親。”他說，“也不是。”
又是這句話。
我聽夠了這句話。
“什麽叫‘是也不是’？”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看著那堵牆。
“三十年前，我走進第一扇門。出來的時候，已經死了。”
死了？
“死在門裏。死在門外。”他頓了頓，“死在兩個世界之間。”
我聽不懂。
但他繼續說下去。
“死的時候，我把自己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門裏，等你媽。一份飄回外麵，被空瞳撿走，做成了現在這個我。”他回過頭，“還有一份，留在這兒。”
這兒？
408宿舍？
“這一份，守了三十年。”他說，“守這堵牆，守裏麵那些人，守……”
他頓住了。
“守誰？”
“守你。”他說，“等你來。”
等我。
又是等我。
“你等我幹什麽？”
他看著我，那雙幽藍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光。
不是鬼火的光。
是別的光。
像淚。
“等你殺我。”他說。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殺你？”
“嗯。”他點頭，“隻有你能殺我。隻有乾劍能殺我。”
“為什麽？”
“因為我是怨。”他說，“你父親留下的怨。三十年，越攢越多，已經快變成別的東西了。”
他指著牆上那些臉。
“它們也是怨。林秀英的怨，林晚的怨，還有很多很多人的怨。它們聚在這兒，聚了幾十年，就等著有一天……”
“等什麽？”
“等人來收。”他說，“收走它們，放它們走。”
他轉過身，麵對著我。
“那個人，就是你。”
我握緊劍。
劍在震動。
不是害怕。
是興奮。
它在渴望。
“怎麽收？”
“用劍。”他說，“乾劍能開一切，也能收一切。你隻要刺進去，刺進牆裏，刺進我心裏，它們就都走了。”
“那你呢？”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想起母親。
“我也走了。”他說，“走了，就能去找你媽了。”
我看著他。
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那雙幽藍的眼睛。
“我下不了手。”
“必須下。”他說，“沒時間了。”
“什麽沒時間了？”
他指著窗外。
我走過去，往外看。
校園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很多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密密麻麻的影子，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往這棟樓走。
“它們聞到了。”他說，“聞到了乾劍的味道。”
“它們是什麽？”
“死了沒走的人。”他說，“幾十年的，幾百年的，都來了。”
我回頭看他。
“它們想幹什麽？”
“想進門。”他說，“想進那扇門。”
門？
什麽門？
他抬起手，指著那堵牆。
牆上，那些臉越來越多。林秀英，林晚，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她們擠在一起，張著嘴，無聲地喊著什麽。
牆的中央，慢慢裂開一條縫。
縫裏透出光。
金色的光。
門。
那堵牆，是門。
“進去。”他說，“帶著劍進去。它們就不敢追。”
“那你呢？”
“我守在外麵。”他笑了，“最後一次。”
“不行——”
“沒有不行。”他打斷我，聲音突然變得很嚴厲，“你是被選中的。你還要去第四扇門，第五扇門，第八扇門。你不能死在這兒。”
他推了我一把。
那股力量很大，大得我站不穩，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牆上。
牆裂開了。
金色的光吞沒了我。
最後一秒，我看見他站在外麵，背對著那些湧來的影子，張開雙臂。
像十字架。
像門。
像——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