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霧氣在身後合攏，把那個“另一個我”吞沒，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前麵那個人越來越清晰。
父親。
真正的父親。
他站在黑土裏，那些黑色的絲線已經爬到他的下巴，正往嘴唇蔓延。他的身體有一半已經和黑土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裏是他，哪裏是地。
但他還在笑。
那個笑容，和我記憶裏想象中的父親一模一樣——溫柔的，疲憊的，帶著一點點歉疚。
“兒子。”他又叫了一聲。
我走到他麵前，停下來。
離他不到一米。
那些黑絲像活的一樣，在他身上蠕動，往上爬。有幾根已經爬到他的嘴角，他說話的時候，黑絲就從嘴唇的縫隙裏鑽進鑽出。
“別……別靠太近。”他說，聲音斷斷續續，“這地……會連你一起吞。”
我沒退。
“爸……”
他看著我，眼睛裏有光。那種光我在很多人眼睛裏見過——老周看著我時有，顧清看著我時有，林小晚看著我時也有。
但不一樣。
父親眼裏的光，是另一種。
是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的光。
“你長大了。”他說，“比我高。”
我鼻子一酸。
“我小時候……你沒見過。”
“見過。”他搖頭，“你爺爺給我看過照片。每個月都寄。從你出生，到你一歲，兩歲，三歲……一直到你十八歲。”
他頓了頓，黑絲又往上爬了一點，已經爬到他的臉頰了。
“你十八歲那年，你爺爺下來過一次。他說你成人了，長得和我一模一樣。他把照片給我看，我看了很久。”
“爺爺……下來過？”
“下來過。”父親點頭，“他把劍身放在我手裏，說將來有一天，會有人來取。那個人會帶著劍尖和劍柄，會走進這扇門，會走到我麵前。”
他看著我，眼睛裏的光更亮了。
“我等了十二年，終於等到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黑絲已經爬到他的眼睛下麵了。一根特別長的，正往他的眼角鑽。
他像感覺不到一樣，隻是看著我。
“你爺爺是個好人。”他說，“他本可以不下來的。他本可以讓我爛在這兒，沒人知道。但他下來了，陪我說了話，給我看了照片，還把劍身留給我。”
“他為什麽……不帶你出去？”
“帶不出去。”父親搖頭，“這地吃人，吃進去就吐不出來。我走到這兒的時候，已經被吃了一半。你爺爺想拉我，自己也差點陷進來。後來他放棄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那些黑絲已經爬滿了他的臉，隻露出眼睛和嘴。
“他臨走前跟我說，你兒子會來的。他會替你走完剩下的路。”
“剩下的路？”
父親抬起手——那隻手已經被黑絲裹滿了，像戴了一隻黑色的手套——指向遠處的山。
“那座山，那扇門。你要進去。”
“裏麵是什麽？”
“不知道。”他搖頭，“沒人進去過。進去的，都沒出來。”
我心裏一緊。
“那我……”
“你必須去。”他打斷我，“因為你帶著乾劍。”
“乾劍有什麽用？”
父親看著我，眼神變得很深。
“乾劍不是兵器。”他說，“是鑰匙。”
“鑰匙？開那扇門？”
“開很多門。”他頓了頓，黑絲已經爬到他的嘴唇了，他說話越來越費力，“這個世界的門，那個世界的門，生死的門，輪回的門……乾劍都能開。”
我握緊手裏的劍。
它在震動，嗡嗡嗡的，像是在回應父親的話。
“你爺爺找了它一輩子。”父親繼續說，“他隻找到這一把。還有七把，不知道在哪兒。但你手裏這一把，是最重要的。”
“為什麽？”
“因為它是乾劍。”他說，“乾為天，為陽，為始。有了它，才能找到其他的。”
黑絲已經爬到他的嘴唇裏麵了。他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像隔著一層什麽東西傳過來。
“兒子……”
“爸！”
我往前衝了一步，伸手想拉他。
他猛地抬手，止住我。
“別過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聽我說完！”
我停住。
他看著我，眼睛裏的光在慢慢暗下去。
“你媽……她在等你。”
我愣住了。
“媽？她不是……”
“沒死。”他說，“她也進來了。”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在哪兒？”
他抬起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指向那座山。
“那扇門……後麵……”
黑絲終於漫過他的眼睛。
最後一絲光消失了。
他的嘴還在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我看懂了。
那是兩個字：
“對不起。”
然後他不動了。
他就那麽站著，被黑土吞沒，變成一尊黑色的雕像。
像周圍那些一樣。
像那些從地裏長出來的、伸著手的人一樣。
我跪在地上。
眼淚流下來，滴在黑土上，滋滋響。
那些黑土在腐蝕我的眼淚。
也在腐蝕我。
我能感覺到腳下的實地在變軟，一點一點往下陷。
但我沒動。
就跪在那兒，看著父親。
看了很久。
久到腿已經麻了，久到眼淚流幹了，久到周圍那些東西又開始蠢蠢欲動，從霧氣裏探出頭來，盯著我看。
然後我站起來。
擦幹臉。
握緊劍。
轉身，往那座山走。
沒回頭。
——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這座山比看起來遠得多。走了半天，它還是那麽遠。走了好像一天，它還是那麽遠。
路上又遇到很多次那些東西。
有的從地裏伸出手來抓我，我用劍砍斷。有的變成林小晚的樣子來喊我，我不理。有的變成老周，變成顧清，變成那個借父親皮囊的伯父。
我都不理。
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腳底磨出了泡，走到腿像灌了鉛，走到眼睛都快睜不開。
然後我停下來。
因為前麵有光。
不是那扇金色的門。
是別的光。
一盞燈。
掛在半空中，幽幽地亮著，發著淡藍色的光。
燈下麵，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穿著一身破爛的灰袍子，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他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像是在打盹。
我走過去。
走近了，他才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
我見過。
守劍老人。
那個等了三百年的人。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比我想的快。”
“你怎麽在這兒？”
“我一直在。”他站起來，骨頭哢嚓響，“我是守劍人，也是守門人。劍尖歸我守，這扇門，也歸我守。”
他指向遠處那座山。
那扇金色的門還在發光。
“那扇門，叫歸墟之門。”他說，“進去的人，沒出來過。”
“我母親在裏麵。”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你知道？”
他點點頭。
“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母親是自己進去的。”
我愣住了。
“自己？”
“三十年前，你父親進來之後，你母親也跟著進來了。”他說，“她懷著你，挺著肚子，走進這扇門。”
“為什麽？”
“為了找你父親。”他說，“也為了找你。”
找我？
“她算過一卦。”守劍老人說，“卦象說，你會來。你會走進這扇門，會見到你父親，會……完成什麽。”
“完成什麽？”
他沒回答。
隻是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裏有一點光。
“你進去就知道了。”他說，“她在等你。”
我抬頭看那座山。
還是很遠。
但比剛才近了一點。
“還有多遠？”
“不遠了。”他說，“再走一段，就到了。”
“路上還有那些東西嗎？”
“有。”他點頭，“但你已經不怕了。”
我握緊劍。
“你怎麽知道？”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想起爺爺。
“因為你沒回頭。”他說，“一路都沒回頭。”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出路來。
“去吧。”他說，“她在等你。”
我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盞燈下麵，佝僂著背，像一尊雕像。
“你……不跟我一起？”
他搖頭。
“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你來。”他說，“你來了，我的事就完了。”
“那你……”
“我留在這兒。”他打斷我，“守著這盞燈，等下一個。”
下一個。
還會有人來嗎？
我不知道。
但我沒再問。
轉身，繼續走。
身後，那盞燈的光越來越遠。
前麵，那扇金色的門越來越近。
——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終於，我站在山腳下了。
抬頭看，那扇門就在山頂。
金色的門，發著光，照亮了整座山。
山上沒有路。
隻有石階。
一級一級，往上延伸，通往山頂。
我抬腳，踩上第一級石階。
腳剛踩上去，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很輕，很熟悉。
“啟年。”
我愣住了。
是母親的聲音。
雖然我從沒聽過，但我知道，那就是她。
“進來。”她說，“我在等你。”
我抬頭看山頂。
那扇門，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