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還指著那座山。
山頂上,那扇金色的門在發光,明明很遠,卻刺得人眼睛疼。那種光不是陽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種東西——像活物的目光,盯著你看。
“那座山……”我開口,聲音幹澀得像砂紙,“那是什麽?”
父親把手收回來,看著我。
他離我不到三米。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比我老,比我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眼睛裏有光。活人的光。
“那是你要去的地方。”他說。
“你呢?”
“我?”他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我走不動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的腳陷在黑色的土地裏。
不是站著。
是陷著。
那黑色的土地像泥沼一樣,漫過他的腳踝,漫過他的小腿,一直漫到膝蓋。邊緣處,有細細的黑絲往上爬,像血管,像樹根,纏著他的腿。
“這是……”
“三十年了。”他說,“我在這兒站了三十年。”
我心裏一緊,往前衝了一步,想去拉他。
“別過來。”他抬起手,止住我,“這地會吃人。你站的的地方是硬的,再往前一步,就跟我一樣了。”
我低頭看腳下。
黑色的土地,踩上去軟綿綿的,但確實沒陷下去。以我為圓心,周圍一圈是實的。
“為什麽我能站住?”
“因為你帶著乾劍。”他看著插在我腰間的劍,“乾劍是鑰匙,也是護身符。在這個地方,它能保你不被吞掉。”
我拔出劍,握在手裏。
劍身微微震動,發出低低的嗡鳴。
它在回應什麽?
父親抬頭看天。灰濛濛的天空,沒有雲,沒有太陽,什麽都沒有。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我。
“你有很多問題。”
“是。”
“問吧。”他說,“我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是什麽意思?”
他沒直接回答,隻是指了指自己的腿。那些黑絲已經爬到膝蓋上麵了,正在往大腿蔓延。
“這地一直在吃我。”他說,“吃了三十年。等我被吃到胸口,就徹底沒了。”
“沒了?去哪兒?”
“去它肚子裏。”他踩了踩腳下的黑土,“這整個地方,都是活的。”
活的。
我低頭看那些黑色的土。
它們在動。
很慢很慢,幾乎看不出來,但仔細看,確實在動。像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腳下的實地也在動。
它在把我往遠處推。
“它在趕你走。”父親說,“你不屬於這兒。”
“那你呢?你屬於這兒?”
“我?”他又笑了,“我是祭品。”
祭品。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口。
“誰把你當祭品?”
“我自己。”他說,“三十年前,我自己走進來的。”
我愣住了。
“為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些黑絲已經爬到他的大腿根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因為你。”
我。
因為我。
“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來。”他說,“你爺爺算過一卦。乾劍會有新的主人,那個人會走進這扇門,然後……”
他頓住了。
“然後什麽?”
“然後決定這個世界的生死。”
這個世界的生死。
哪個世界?
我來的那個世界?
還是這個灰濛濛的世界?
“我聽不懂。”
“你會懂的。”他說,“但不是現在。”
他抬起手,指著遠處的山。
“那座山,那扇門。你要進去。”
“進去之後呢?”
“不知道。”他搖頭,“我走到一半,就被這地吞了。沒能到那兒。”
他頓了頓,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驕傲,又像是悲傷。
“但你不一樣。你有乾劍。你能走過去。”
我看著那座山。
很遠。
隔著這片黑色的土地,隔著那些起伏的小丘,隔著灰濛濛的霧氣。要走過去,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會遇到什麽。
“路上有東西。”父親說,“很多很多。三十年前我遇到的那些,現在還在。它們不吃人,但會……”
“會什麽?”
“會讓你看見不想看見的東西。”
他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聲音。
很輕,很遠。
像笑聲。
又像哭聲。
我握緊劍,往那個方向看。
霧氣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影影綽綽的,擠在一起,慢慢往這邊走。
“它們來了。”父親說,“別理它們,別看它們的眼睛。”
“它們是什麽?”
“以前進來的人。”他的聲音很平靜,“沒走出去的,就留在這兒了。”
那些人影越來越近。
走近了,纔看清它們的樣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種年代的衣服——有長袍馬褂的,有中山裝的,有現代衣服的。有的臉還完整,有的臉爛了一半,有的沒有臉。
它們的眼睛都盯著我。
不,盯著我手裏的劍。
“乾劍……”有人喃喃。
“乾劍來了……”
“新的……新的來了……”
它們圍過來,越圍越近。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別讓它們碰到你。碰到你,你就跟它們一樣了。”
我舉起劍,對準它們。
劍光亮起來。
那些人影尖叫著往後退,退得遠遠的,躲在霧氣裏,隻露出半個臉,盯著我看。
“能走多久,看你。”父親說,“劍會護你,但護不了全部。有些地方,劍也沒用。”
“什麽地方?”
他沒回答。
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那些黑絲已經爬到腰了。
“快走吧。”他說,“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看著他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些黑絲一點一點吞噬他,心裏像刀割一樣。
“爸……”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和我記憶裏想象中的父親一模一樣。
“走吧。”他說,“替我看看那扇門後麵是什麽。”
我咬咬牙,轉身,往那座山走。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記住,別回頭。不管聽見什麽,別回頭。”
——
走了不知道多久。
這片黑土地比看起來大得多。那些小丘,走近了才發現是巨大的土堆,黑漆漆的,上麵長著奇怪的植物——沒有葉子,隻有光禿禿的杆子,杆子頂端開著花。
花是白色的。
白得刺眼。
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花。
是手。
人的手。
從杆子頂端伸出來,五指張開,像是在抓什麽。
有的手還在動。
慢慢地、僵硬地動著,像在招手。
我沒敢多看,繞開那些杆子,繼續往前走。
霧氣越來越濃。
那些人影還跟著我,不遠不近,躲在霧氣裏。我能感覺到它們在看我,能聽見它們在說話——很輕,很細,像耳語。
“來……”
“來……”
“來陪我們……”
我不理它們,繼續走。
走著走著,腳下突然踩到什麽軟的東西。
低頭一看。
是一張臉。
從黑土地裏浮出來的臉,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我踩在它的鼻子上,它皺了皺眉,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眼白。
它看著我,嘴張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我聽懂了。
“救我。”
我跳開,繼續跑。
跑出很遠,纔敢回頭看一眼。
那張臉已經沉下去了。
又回到黑土地裏。
——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座山還是那麽遠。
但我看見別的了。
一扇門。
不是山頂那扇。
是一扇很小的門,立在前麵的黑土地上,孤零零的。門是木頭的,很舊,門框上刻著符文——和第一扇門一樣。
旁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的裙子,長發披肩,背對著我。
我停下來,握緊劍。
她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
我愣住了。
蘇檬。
是蘇檬。
她怎麽會在這兒?
“張哥。”她開口,聲音和蘇檬一模一樣,“你怎麽來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不對。
蘇檬在外麵,在老周的車鋪裏。
不是在這兒。
這不是蘇檬。
這是那些東西變的。
我停下腳步,握緊劍。
那個“蘇檬”看著我,眼睛裏流出淚來。
“張哥,我好怕。”她說,“這兒好黑,好冷,你帶我出去好不好?”
她的聲音在發抖,和蘇檬害怕時一模一樣。
我的手在抖。
我知道這不是真的。
但那聲音,那張臉,太像了。
“張哥……”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帶我走……”
我舉起劍。
劍光照在她臉上。
她的臉開始融化——像蠟一樣融化,五官往下流,流成一團。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蘇檬的。
是別的東西的。
“你不帶我走,”她說,“她就得下來陪我。”
她消失了。
隻剩那扇小門,立在那兒,開著一條縫。
縫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但有一個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很輕,很遠:
“張哥……救我……”
是蘇檬的聲音。
真正的蘇檬。
還在車鋪裏的蘇檬。
這個門,通到外麵?
還是這隻是那些東西的陷阱?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聽著那個聲音,腿像灌了鉛。
走?
還是不走?
遠處,那座山還在那兒,那扇金色的門還在發光。
近處,這個門裏的聲音越來越急:
“張哥……它來了……它要抓我……救我……”
我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睜開眼,繞過那扇門,繼續往前走。
那個聲音在後麵喊了很久。
越來越遠,越來越弱。
最後消失了。
——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那座山終於近了一點。
但路上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有的從地裏伸出手,抓住我的腳踝,想把我拉下去。我用劍砍斷它們,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液體,腥臭無比。
有的從霧裏衝出來,撲到我身上,想咬我的脖子。我用劍刺穿它們,它們尖叫著化成灰,散在風裏。
有的隻是跟著我,一直跟著,不遠不近,盯著我看。
我渾身是汗,腿開始發軟。
乾劍還在發光,但比剛才暗了一些。
它在累。
我也在累。
那座山還有很遠。
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就在這時,前方又出現一個人。
站在路中間,背對著我。
穿著灰色的中山裝。
頭發全白了。
父親?
不對。
父親在後麵,被黑土吞著。
這個是誰?
他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
是我。
不是父親的那個我。
是另一個我。
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握著一模一樣的劍,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的表情。
他看著我,笑了。
“累了吧?”他說,“我來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