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晚抓住我的胳膊:“張哥,別去……太嚇人了。咱們報警吧,讓警察來……”
“警察不管這個。”我說。
我看著她,又看看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口袋裏的劍尖在發燙,燙得驚人。它在催我下去。
匕首也在震動,嗡嗡嗡的,像要掙脫出來。
它們想下去。
它們想回到主人身邊。
“我下去。”我說,“你們在上麵等。”
“不行。”老周搖頭,“你一個人下去,出事怎麽辦?”
“那你跟我下去?”
“對。”他把手電筒遞給我,又從布包裏掏出另一隻,“兩個人,有個照應。萬一出事,還能拉一把。”
他轉頭看林小晚:“你留在上麵。看著洞口,有什麽動靜,就喊。喊不應,就跑。別等我們。”
林小晚想說什麽,但被老周的眼神堵回去了。
她點點頭,臉色發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老周把一根繩子係在洞口的石頭上,另一頭係在自己腰上。他也給了我一根繩子,讓我係上。繩子很粗,很結實,是登山用的那種。
“下去之後,跟著繩子走。”他說,“萬一走散了,順著繩子回來。”
我點頭。
然後,我們下去了。
石階很滑,長滿了青苔。我一手握手電筒,一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挪。牆也是石頭砌的,很粗糙,上麵也長滿了青苔,濕滑濕滑的,扶不穩。
越往下,越冷。
那種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冷。我穿著外套,還是凍得發抖。撥出來的氣變成白霧,在手電筒的光柱裏飄散。
那股腥甜的味道越來越濃,嗆得人想吐。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沒用,那味道像是能穿透一切,直接鑽進肺裏。
哭聲也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在哭。
是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在哭。
我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不是哭聲。
是水聲。
地下水流動的聲音。
但為什麽聽著像哭?
老周在後麵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下麵。
手電筒的光照過去——
我們到了。
洞底。
一個很大的空間,像是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洞頂很高,手電筒照不到頂,隻能看見一片黑暗。洞壁上全是水,往下流,流進一條地下河裏。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流動得很慢,很靜,幾乎看不出在動。
那條河很寬,大概有十幾米,看不見對岸。河麵上飄著霧氣,灰白色的,緩緩翻湧。
“你父親在哪兒?”老周問。
我不知道。
但口袋裏的劍尖知道。
它在瘋狂地震動,震得我腿都麻了。匕首也是,嗡嗡嗡的,像要飛出去。
我順著它們的指引,沿著河邊走。
河邊是碎石灘,大大小小的石頭,踩上去嘩啦嘩啦響。有些石頭很滑,上麵長滿了那種灰白色的東西,像是苔蘚,但又不像。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停下來。
手電筒的光照過去——
河邊有一塊石頭,很平整,很大,像是人工打磨過的。石頭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舊式的衣服,灰色的中山裝,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布料一綹一綹的,露出下麵灰白色的東西。鞋子還在,是那種老式的黑布鞋,也爛了。
臉——
我看不清。
但那個身形,那個姿勢——
和我一模一樣。
我慢慢走過去。
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發疼。
走近了。
手電筒的光照在那個人臉上。
我看見了。
那張臉。
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隻是麵板發灰,發幹,像風幹的臘肉,緊緊地貼在骨頭上。眼睛閉著,眼窩深陷。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裏麵發黑的牙齒。頭發還在,但已經全白了,白得像雪,亂糟糟地散著。
他死了三十年。
屍體沒有腐爛。
就這樣躺著,像睡著了一樣。
我蹲下來,看著那張臉。
那是我的臉。
三十年後,我也許就是這副模樣。
“他是你父親。”老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親生的。”
我沒說話。
我在看他的手。
他的右手握著一樣東西。
一截劍身。
和劍尖一樣的材質,銀白色,泛著冷冷的光。一樣的紋路,細細的,像符文,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一樣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
乾劍的第二塊碎片。
劍身。
它躺在他手心裏,被他握了三十年。
我伸手去拿。
手指剛碰到那截劍身,眼前突然一黑——
畫麵湧進來。
我看見一個年輕人,和現在的我一模一樣,站在這個洞穴裏。他渾身是血,衣服破破爛爛,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他,很黑,很大,看不清是什麽。
他跑不動了。
他倒在河邊,靠在一塊石頭上。
他從懷裏掏出那截劍身,緊緊握在手裏。劍身在發光,很亮,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更堅定,更狠,像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抬頭看洞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我聽不見那兩個字。
但我認得那個口型。
“兒子。”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再也不睜開。
畫麵消失。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跪在地上,滿臉是淚。
那截劍身在我手心裏,溫熱的,像剛離開活人的身體。它在微微震動,像是活過來了。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沒有回應。
隻有風聲,水聲,還有那個像哭聲一樣的水聲。
老周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但沒說話。
我把劍身揣進口袋,和劍尖並排放著。
它們碰到一起,輕輕嗡了一聲,像是在打招呼。那種震動順著布料傳過來,麻麻的,像是活的。
我站起來,最後看了那張臉一眼。
爸,我還會來的。
等我把所有碎片集齊,我會再來的。
到時候,帶你出去。
——
往回走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那個追他的東西。
是什麽在追他?
他看見了什麽?
那個東西還在嗎?
還在這個洞穴裏嗎?
走到石階下麵,我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河邊那塊石頭旁邊,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黑,很大,看不清是什麽。它趴在河邊,像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比周圍的黑暗更黑。
但它在那兒。
一直在那兒。
等了三十年。
它在看我。
我能感覺到它的目光——陰冷,黏膩,像蛇在身上爬。
我握緊口袋裏的劍尖和劍身,往上爬。
爬得很快,幾乎是在跑。石階很滑,好幾次差點摔倒。老周在後麵跟著,喘著粗氣,但沒說話。
爬到最後幾級,我看見洞口的光。
陽光。
很亮。
我衝出去。
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但我不想閉眼。我想看見太陽,想看見天空,想看見活人的世界。
林小晚撲過來,抱住我:“張哥!你沒事吧!嚇死我了!我聽見下麵有聲音,好嚇人的聲音……”
我拍拍她的背,沒說話。
老周爬上來,臉色發白。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汗順著臉往下流。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說。”
“那個東西……”他說,“跟上來了。”
我回頭。
洞口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他在那兒。
那個追了我父親三十年的東西。
現在,它在追我。
口袋裏的劍尖和劍身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震得我站不穩。
它們不是害怕。
它們在興奮。
像是在說: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