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在窗玻璃上貼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它自己飄落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像一片枯葉。我彎腰撿起來,那四個字還在——石橋底下。但字跡變了,原本是普通的黑色鋼筆字,現在卻泛著暗紅色,像血幹涸後的顏色。
它在催我。
林小晚還在睡,蜷在椅子上,蓋著我的外套。老周靠在門口,眯著眼打盹,手裏還攥著那串銅錢。我沒叫醒他們,一個人坐在那兒,盯著那張紙條,直到天亮。
太陽升起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紙條上。那四個暗紅色的字在陽光下閃了閃,然後恢複成普通的黑色。
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
老周醒了,揉揉眼睛,看見我手裏的紙條,沒說話,隻是點點頭。他去燒水泡茶,腳步聲很輕,怕吵醒林小晚。
茶端上來的時候,林小晚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在哪兒,臉有點紅。
“張哥,我們今天去嗎?”
我點頭。
“去。”
——
老周開車,還是那輛破麵包車。林小晚坐副駕駛,我坐後座,手裏攥著那張紙條。
紙條在動。
不是我的手在動,是紙條自己在動。它在我的手心裏微微顫動,像活物,像要掙脫出去。我能感覺到它的溫度——不是涼,也不是熱,是一種奇怪的溫熱,像小動物的體溫。
“往哪邊走?”老周問。
我鬆開手。
紙條從我手心裏飄起來,飄到車窗邊,貼在玻璃上。它的一個角翹起來,指向右邊。
老周打方向盤,拐進右邊那條路。
紙條又飄起來,換了個方向,貼在另一塊玻璃上。
就這樣,它一路帶著我們,穿過老城區,穿過郊區,穿過一片片荒廢的廠房和農田。路越來越窄,越來越破,最後變成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車顛得厲害。
林小晚抓著扶手,臉都白了。
最後,紙條停住了。
貼在前擋風玻璃上,一動不動。
老周踩下刹車。
我們到了。
麵前是一片荒地。
雜草叢生,半人高的野草在風裏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荒地中間,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裏全是亂石,大大小小,亂七八糟。有些石頭長滿了青苔,有些是剛露出來的,還帶著泥土。
河床上麵,是一座橋的遺址——隻剩下兩頭的橋墩,還有幾根歪斜的石柱。橋墩是石頭砌的,灰黑色,表麵長滿了青苔和地衣。石柱歪歪斜斜地立著,有的已經斷了,斷口參差不齊。
石橋。
三十年前被拆掉的石橋。
我下車,往前走。
腳踩在雜草上,沙沙響。草籽粘在褲腿上,甩都甩不掉。空氣裏有股潮濕的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走到河床邊,我停下來。
低頭看。
河床裏全是石頭,幹涸的,沒有水。但那些石頭下麵,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不是動。
是錯覺。
一定是錯覺。
林小晚跟在我身後,小聲問:“入口在哪兒?”
我不知道。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紙條。
它已經不動了,安安靜靜地躺在我手心裏,那四個暗紅色的字,像是閉上了眼睛。
“它完成了。”老周走過來,“它把你帶到這兒,剩下的事,得你自己來。”
我抬頭看那座橋的遺址。
橋墩還在,左邊的,右邊的。左邊的橋墩上,刻著字——很模糊,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但我湊近了看,認出來了:
“1965年建”
右邊的橋墩呢?
我走過去。
右邊的橋墩上,也刻著字。
不是年份。
是一個符號。
八卦。
乾卦。
三橫,完整無缺的乾卦。
我愣住了。
乾卦刻在這兒,刻在橋墩上,刻了五十多年。風吹雨打,日曬夜露,它還在那兒,清清楚楚的。
它在告訴我什麽?
橋底下。
入口在橋底下。
可是橋底下全是石頭,全是幹涸的河床,什麽都沒有。
除非——
“入口被埋住了。”我說,“三十年前拆橋的時候,塌方埋住了。”
老周點頭:“應該是。”
“那怎麽下去?”
老周沒回答,隻是看著我手裏的紙條。
紙條又動了。
它從我手心裏飄起來,飄到河床上方,飄到那堆亂石上麵,然後——
落下去。
落在其中一塊石頭上。
那塊石頭,比其他石頭大得多,方方正正的,像是人工鑿出來的。表麵很平整,長滿了青苔,但青苔下麵,隱約能看見什麽。
我走過去。
蹲下來看。
撥開青苔,石頭上,有字。
很小,刻得很淺,但能認出來:
“張德明”
爺爺的名字。
我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指腹劃過粗糙的石麵,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爺爺在隔著三十年的時光,給我留了一個記號。
他刻下這個名字的時候,我還沒出生。
他不知道將來會是誰來找到這塊石頭。
但他知道,一定會有人來。
“這塊石頭下麵是入口?”林小晚問。
“應該是。”
老周走過來,圍著那塊石頭轉了一圈,然後從布包裏掏出一根鐵棍,插進石頭和地麵的縫隙裏。
“搭把手。”
我過去幫忙。
石頭很重,很沉,我們兩個人撬了半天,才撬開一條縫。縫裏黑漆漆的,有股陰冷的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黴味和土腥味,還有那股腥甜——比上麵濃得多,嗆得人想吐。
林小晚捂住鼻子:“什麽味兒?”
老周沒說話,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把鐵棍插得更深,用力一撬——
石頭翻了。
下麵是一個洞口。
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陰風呼呼地往上冒,吹得人頭皮發麻。那股腥甜的味道撲麵而來,濃得化不開,像是血,又像是別的什麽東西。
老周掏出個手電筒,往下麵照。
光柱刺進黑暗裏,照出幾米遠,然後就被吞沒了。隻能看見洞口邊緣有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很陡,很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反著光。
“下去嗎?”林小晚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回答。
我在聽。
洞裏有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什麽東西在呼吸。
不,不是呼吸。
是風聲。
但又不是普通的風聲。
像是……有人在哭。
很輕很輕的哭聲,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飄忽不定,聽不真切。
“下麵有人。”我說。
老周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應該是。”
“誰?”
“你父親。”他說,“真正的那個。”
我心裏一緊。
真正的父親。
死了三十年的父親。
他的屍體在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