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藥農------------------------------------------。，他跟著老農下地，老農說：“你去山上看看，老藥農在采藥。你跟他認認草藥，有用。”。路是土路，兩邊是竹林，風吹過來，沙沙響。走了二十分鐘，他看見一個人蹲在路邊，背對著他，正在挖什麼。，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衫，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是一雙解放鞋。背上的竹簍已經裝了大半，裡麵是各種草葉子、根莖、花朵。古興走近了，那人冇回頭，隻是說：“來了？”。“你怎麼知道是我？”。他七十多了，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年輕人亮晶晶的亮，是那種沉在水底、被洗了很多年的石頭的亮。“腳步聲。你的腳步聲重，城裡人的腳步聲都重。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在跺腳。”老藥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老農讓你來的？”“嗯。他說讓我跟你認認草藥。”。就一眼，從上到下，從臉到腳，像掃描。然後他說：“你肝鬱，脾虛，腎水不足。少熬夜，少喝酒，少吃外賣。”。“你怎麼知道？”。“額頭暗，是肝鬱；嘴脣乾，是脾虛；眼下青，是腎水不足。臉上寫著呢。”。他在城裡照鏡子，隻看見自己胖了、老了、憔悴了，看不出什麼肝鬱脾虛。但老藥農這麼一說，他忽然覺得，好像真的是這樣。他確實容易煩，確實胃口不好，確實腰痠。“那怎麼辦？”他問。，轉過身繼續挖草藥。他蹲下來，用小鏟子輕輕挖開土，把一根植物的根鬚完整地取出來，抖掉土，放進竹簍裡。“這是什麼？”古興湊過去看。
“柴胡。疏肝的。你肝鬱，可以用。”老藥農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你出生那年是哪年？”
“甲子年。”
老藥農想了想，說：“甲子年，土運太過。你脾土偏旺，心火跟著旺，腎水偏弱。底子就是熱的、燥的。你在城裡那些年，熬夜、生氣、吃外賣，把你的底子往更偏的方向推了。所以你就垮了。”
古興跟在後麵，聽著。他不太懂什麼“土運太過”“心火偏旺”，但他覺得，老藥農說的好像是對的。他從小就容易上火，容易長痘，容易煩躁。他以為那是性格，原來是體質。
“那現在怎麼辦？”他又問。
“回村了，就好了。”老藥農說。
“就好了？”
“對。村裡的土，養你的脾；村裡的水，補你的腎；村裡的安靜，降你的心火。你的底子偏了三十年，現在慢慢往回調。調個三五年，就正了。”
三五年。古興想，三五年，他能在村裡待那麼久嗎？他不知道。但他想試試。
老藥農在前麵走，他跟在後麵。老藥農走得不快，但很穩。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路邊的草，摸摸葉子的形狀，聞聞花的味道。有時候他蹲下來挖一株，有時候他隻是看看，然後繼續走。
“這是什麼？”古興指著一株開著小黃花的植物。
“蒲公英。清熱解毒。你上火的時候可以泡水喝。”
“這個呢？”
“車前草。利尿。你水腫的時候用。”
“這個？”
“半夏。有毒的，彆碰。”
古興縮回手。老藥農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更深了，但眼睛更亮了。
“怕什麼？有毒的東西用對了，就是藥。冇毒的東西用錯了，也是毒。”他蹲下來，用小鏟子挖起一株半夏，放進竹簍裡。“這個要用薑製過才能用。不能生吃，吃了嗓子會啞。”
古興看著竹簍裡的草藥，聞著它們的氣味。有的香，有的苦，有的腥。他想，這些草，他以前都見過，但從來冇注意過。它們長在路邊、田埂、山坡上，像雜草一樣，冇人管。但老藥農知道它們叫什麼、有什麼用、什麼時候采、怎麼炮製。
“你怎麼記住這麼多的？”古興問。
老藥農想了想，說：“我爺爺教的。我爺爺的爺爺教的。傳了幾百年了。你天天看，天天摸，天天聞，就記住了。”
他們走到半山腰，老藥農停下來，坐在一塊石頭上，從竹簍裡拿出一個水壺，喝了一口水。古興也坐下來。
“你一個人住？”古興問。
“嗯。老伴走了十年了。兒子在城裡，不回來。”
“你不想他回來嗎？”
老藥農看了他一眼。“想有什麼用？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他回來，我高興；他不回來，我也得活。”
古興冇說話。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他爸。他爸也是一個人住。他回來了，他爸高興嗎？他爸冇說，但他知道，應該是高興的。
“你回來，你爸高興。”老藥農說，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古興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臉上寫著呢。”
他們坐了一會兒，老藥農站起來，拍拍土。“走吧，該回去了。太陽高了，藥就不采了。藥也有時辰的。什麼時候采，什麼時候曬，什麼時候用，都有講究。”
他們沿著山路往下走。古興走在後麵，看著老藥農的背影。瘦小的，微駝的，但很穩。他踩在石頭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走到村口，老藥農停下來。“明天早上，還來？”
古興說：“來。”
“好。明天帶你認井邊的草藥。”
老藥農走了。他走進一條巷子，拐了個彎，不見了。古興站在村口，聞著身上的藥味。他的手上有柴胡的苦，蒲公英的澀，半夏的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泥。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城裡的手。乾淨的，白白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但那雙手隻會敲鍵盤，隻會滑手機，隻會端咖啡杯。這雙手，會鋤地，會拔草，會挖草藥。他覺得，這雙手，比那雙手有用。
他走進村子，經過古井。井邊有幾個女人在洗衣裳，棒槌聲啪啪的，說話聲脆脆的。她們看見他，笑了一下，繼續聊。
他經過古學堂，聽見裡麵有讀書聲。稚嫩的，清脆的，像泉水叮咚。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孩子們在讀《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他小時候也讀過。那時候不懂，現在也不懂。但聽著，心裡舒服。
他經過老農的地。老農蹲在地頭，看著地。冇乾活，就是看著。
他回到家。他爸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他，說：“回來了？”
“嗯。”
“吃飯。”
灶台上有粥，有饅頭，有一碟鹹菜。他洗了手，坐下來，慢慢吃。粥是玉米糊糊，稠的，香的。饅頭是自家磨的麪粉做的，有嚼勁。鹹菜是蘿蔔條，脆的，鹹的。
他吃飽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他爸在旁邊抽菸，冇說話。雞在院子裡走，咕咕叫。遠處有鐘聲，悠長的，從山上下來。
他閉上眼睛。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藥的味道。
他想，他可能真的會在這裡待很久。不是三五年，是更久。
他不知道。但他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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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已更新。
明天繼續第四章。古興會去古學堂，遇見老私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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