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農------------------------------------------。，是鐘。悠長的，從山上慢慢散下來，像一隻手，把他從夢裡輕輕拉出來。他睜開眼睛，天剛亮。窗戶外麵的天是灰藍色的，有幾顆星星還冇走。他坐起來，看了看手機，五點。。灶台上燒著水，鍋裡有粥。他爸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出來，說：“吃了飯，下地。”，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個饅頭。粥是玉米糊糊，稠的，香的。饅頭是自家磨的麪粉做的，有嚼勁。他吃飽了，跟他爸出了門。。不大，幾分地，種了白菜、蘿蔔、大蔥。他爸在前麵鋤地，他在後麵拔草。草很多，有的比菜還高。他蹲下來，一根一根拔。土是鬆的，一拔就起來，根上帶著泥。泥是黑的，濕的，有一股腥氣。，腰痠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見老農蹲在地頭，看著他。，就是看著。古興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你爸的地，荒了。”老農說。“嗯。”“你來了，就好了。”。他不知道“好了”是什麼意思。他能種地嗎？他會種地嗎？他學的是計算機，乾的是程式員，種地的事，他一竅不通。，說：“種地不難。難的是養地。”“養地？”“對。地不是讓你種的，是讓你養的。你養它，它就養你。你不養它，它就死。”。那片地，草和糧食一起長，蟲子飛來飛去，看著像荒了。但糧食就藏在草裡。玉米稈子粗得握不住，黃瓜藏在葉子底下，咬一口，黃瓜味衝進鼻子。
“你的地，為什麼跟彆人的不一樣？”古興問。
老農說：“我不打藥，不施肥，不除草，地連種，自留種。”
古興愣了一下。“不打藥，不施肥，不除草”，他理解，但“地連種”是什麼意思？“自留種”又是什麼意思？
老農解釋說：“地連種，就是年年種一樣的。有人說地要輪作，要休息。我說不用。地不需要休息，需要的是被信任。你信它能自己長，它就長給你看。你不信它，給它施肥、打藥、除草，它就懶了，不自己長了。”
“那自留種呢？”
“自留種，就是自己留種子。你種的糧食，收了，留一些當種子，明年再種。種了幾百年，種子就適應了這塊地，長出來的糧食就好吃。現在的種子，都要年年買，種了不能留，留了也長不出來。那是彆人的種子，不是你的。”
古興想起城裡的超市，那些西紅柿、黃瓜、辣椒，都是水水的，冇味的。他以前以為是自己口味變了，現在才知道，是東西變了。冇有祖宗的東西，是冇有味道的。
“你種了多久了？”古興問。
老農想了想，說：“我爺爺的爺爺就種這塊地。傳了幾百年了。”
古興看著那片地，忽然覺得，它不是地，是一本書。幾百年的曆史，都寫在這片土裡。每一季莊稼，每一場雨，每一次收穫，都記在這裡。老農是那個會讀這本書的人。
“我能跟你學嗎？”古興問。
老農看了他一眼，說：“你學這個乾什麼？你是大學生，有文化，不該種地。”
古興說：“我冇什麼文化。我學的是計算機，跟地沒關係。我現在回來了，想種地。”
老農冇說話。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說：“明天早上，來地裡。”
古興點點頭。
他站起來，看見他爸在地裡鋤地。鋤頭一起一落，土翻過來，黑黑的，濕濕的。他爸的背影很瘦，背有點駝，但鋤地的動作很穩。他想起小時候，他爸也是這樣鋤地的。那時候他爸還年輕，腰板挺直，一鋤頭下去，土能翻起一尺高。現在他爸老了，但動作還是那個動作，不急不慢。
古興走過去，接過他爸手裡的鋤頭。他爸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走到地頭蹲著，點了一根菸。
古興開始鋤地。他不會，第一鋤頭下去，挖淺了；第二鋤頭，挖歪了；第三鋤頭，差點鋤到自己的腳。他爸在地頭看著，冇說話，就是看著。
古興繼續鋤。一鋤一鋤，慢慢找到感覺了。鋤頭下去，翻起來，土散開，草根露出來。他彎腰把草根撿起來，扔到地頭。
他鋤了一上午，腰直不起來了。手磨出了水泡，虎口發紅。他坐在地頭，喘著氣。
他爸遞給他一根菸。他不會抽，但還是接過來，點上。煙嗆，辣，但他冇扔。
“種地，累吧？”他爸說。
“累。”
“在城裡，也累吧？”
古興冇說話。
“累就回來。地裡有活。”他爸站起來，拍拍土，走了。
古興坐在地頭，看著那片地。他已經鋤了一半，還有一半冇鋤。土翻過來，黑黑的，濕濕的，有一股腥氣。他想起老農說的話：“地不是讓你種的，是讓你養的。”
他想，他願意養這塊地。不是因為種地能掙錢，是因為他需要一件事，讓他覺得自己還有用。在城裡，他冇用。代碼寫不動了，技術跟不上了，公司不要他了。在這裡，他有用。地需要他鋤，草需要他拔，種子需要他留。
他站起來，拿起鋤頭，繼續鋤。一鋤一鋤，不急不慢。太陽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聽見鳥叫，聽見蟲鳴，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回來了。是自己，從來冇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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