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羅蘭的舊傷一週後，光明殿訓練場。
清晨的陽光斜照在石闆地麵上，空氣中還帶著露水的濕氣。
訓練場位於光明殿東側，是一片被白玫瑰叢環繞的露天空地，地麵鋪著打磨平整的青石闆，兩側的武器架上整齊排列著木劍、木盾和練慣用的長矛。
這裡是歷代聖子學習劍術的地方，每一塊石闆上都刻著曾經在此練劍的聖子之名，有的名字已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羅蘭站在訓練場中央，獨臂握著一柄木劍，正在示範基礎劍術的第一式，前踏步斬。
他的動作極慢，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從腳尖的朝向到腰身的轉動，從肩膀的起伏到手腕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刻意放大了給旁邊的觀眾看。
“前踏步斬是聖殿劍術的根基，”羅蘭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高階劍技都是從這一式衍生出來的。腳尖朝前，膝蓋微屈，重心放在前腳掌”
“然後腰先轉，劍再跟上。”亞瑟接過話頭。
羅蘭一頓，低頭看向坐在場邊石凳上的亞瑟。
這孩子穿著輕便的訓練服，雙腿懸在石凳邊緣夠不到地麵，金色的頭髮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
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重複一個常識。
“殿下以前學過劍術？”羅蘭問。
“沒有。”亞瑟誠實地說。這具身體確實沒學過。
至於前世的記憶裡，他倒是看過不少武俠小說和格鬥視訊，但那些東西在這個有魔法和神術的世界裡能有多大用處，他還沒驗證過。
“隻是羅蘭叔叔剛才做了三次，我看出來了，每次都是腰先動，劍後到。”
羅蘭沉默了一瞬。三次。這孩子看了三次就總結出了聖殿劍術最核心的發力訣竅。
他在聖殿騎士團教了二十年新兵，最快的一個也要練上三天才能領悟這個原理。
而眼前這個五歲的孩子，看三遍就夠了。
“……殿下說得對，”羅蘭壓下心中的震動，重新擺好架勢，“既然看懂了，那就來試試。”
亞瑟從石凳上跳下來，走到武器架前。木劍是按照成年騎士的尺寸製作的，五歲孩子的身高隻到武器架的一半。
他踮起腳尖，夠到最底層那柄最小號的木劍，說是最小號，立起來也差不多和他的肩膀齊平。
亞瑟雙手握住劍柄，將木劍斜斜架在身前，腳尖朝前，膝蓋微屈，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標準的起手式。和他剛才示範的絲毫不差。
羅蘭的嘴唇動了動，把建議的話嚥了回去。
他走到亞瑟麵前，用自己的木劍輕輕點在亞瑟的劍身上，開始調整他的角度。
“手腕壓低半寸。你現在的力量不夠，手腕太高會被對手直接打飛武器。記住，力量不足的時候，可以用角度來補充。”
他繼續示範下一個動作——側身斬擊。
身體向右側轉動，左腳踏出半步，木劍從右上向左下斜斬，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這是個大幅度動作，需要全身協調發力。
羅蘭做得很慢，一邊做一邊講解，讓亞瑟能看清每個細節。
做到第三次時，他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木劍還舉在半空中，但他的左肩，或者說左肩僅剩的那截殘肢，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劇痛從十三年前的舊傷處炸開，沿著早已不存在的神經蔓延到整個左半身。
羅蘭悶哼一聲，木劍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摔在石闆上。
他整個人踉蹌了一步，右手死死抓住左肩空蕩的袖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種疼痛他太熟悉了。十三年，每隔一段時間就來一次，沒有規律，沒有預兆。聖光神術隻能暫時緩解，無法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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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廷最好的治療師都看過，結論都一樣：傷口早就癒合了，但斬斷他手臂的那股力量殘留在了體內，一直在侵蝕他的骨骼和經絡。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傷害，而是一種詛咒，獸人薩滿臨死前的血咒。
“羅蘭？”
亞瑟的聲音從疼痛的迷霧中穿透進來。羅蘭咬著牙，搖了搖頭，強撐著想要站直身體：“沒事……老毛病了，過一會兒就好。殿下不必在意。”
一隻手按在了他的斷臂疤痕上。
羅蘭僵住了。
亞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掌正好能夠到他的左肩。
但真正讓羅蘭僵住的不是手掌本身，是從掌心傳來的那股力量。
那不是聖光。至少不是他認知中的聖光。
他在教廷待了三十年，接受過無數次聖光治療，每一個治療師釋放的聖光他都感受過。
那種力量通常是溫暖的、柔和的，像浸泡在溫水裡，讓人感到安心和舒適。但亞瑟掌心湧出的這股力量不一樣。
它更加純粹，更加熾熱，像是直接從光的源頭流淌出來。
它進入他的身體後，像常規聖光那樣鋪開來覆蓋整個傷處，但它的效果卻與眾不同，粗暴的抹除他殘肢深處那個盤踞了十三年的詛咒核心。
然後，那團連主教級治療師都束手無策的詛咒，消失了。
直接被抹除了，彷彿從來沒有過般。
羅蘭低頭看著亞瑟。五歲的孩子按著他的傷疤，眉頭微微皺起，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顯然這個操作對他來說並不輕鬆。
“好了，”羅蘭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沙啞，“殿下，可以了。”
亞瑟收回手，喘了口氣。他擡頭看向羅蘭，金色的眼睛裡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認真：“羅蘭，好一點了嗎？”
羅蘭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在亞瑟臉上停留了很久，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
困惑、感激、震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一個在戰場上失去了左臂卻沒有掉過一滴淚的老兵，此刻忽然發現自己的喉嚨堵得發不出聲音。
他單膝跪下。
不是教廷禮儀規定的標準跪姿，而是一個騎士在宣誓效忠時才會用的動作。額頭抵在右拳上，膝蓋砸在石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個姿勢他隻做過一次。三十年前，在他正式成為聖殿騎士的授勛儀式上，他向聖光和教廷宣過誓。
今天是第二次。
“殿下，”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像是每個字都壓著某種沉重的東西，“我的餘生，將效忠於您。”
亞瑟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獨臂騎士。晨光灑在訓練場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沉默片刻，然後伸出右手，輕輕放在羅蘭低垂的頭頂上。
“我不需要你的效忠”他說，“我隻需要一個老師。”
羅蘭擡起頭。
亞瑟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五歲孩子應有的天真，但也不是成年人那種歷經滄桑的複雜。
“教我劍術吧。在將來我需要的時候，站在我身邊就好。”
羅蘭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良久，點了頭。
這個頭點下去，他知道意味著什麼。聖殿騎士團的退役副團長，教廷冊封的榮譽騎士，從這一刻起，不再是教廷的劍。他是亞瑟的劍。
隻屬於亞瑟的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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