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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金子蘭在家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接聽從雲南打來的長途電話。\\n\\n“是的,是的,孩子在我這裡。昨天到的……”\\n\\n他拎著話筒,感受到看電話亭的劉老伯投射來充滿好奇的目光,尷尬地笑了笑,彆過身。\\n\\n打來電話的是孩子的大舅舅,家裡開雜貨店的那個。\\n\\n大舅舅說,他們發現孩子不見了之後嚇了一跳,漫山遍野地找望東卻不見,急得都去鎮上報警了。虧得警察同誌提醒他們,回家翻翻有冇有什麼線索,他們纔在灶台的一個碗下麵,發現瞭望東留下的紙條。\\n\\n“娃娃說阿媽不要他咧,他去上海找他阿爸。我心想這不是在瞎胡鬨麼,結果跑到村頭一打聽,他果真搭彆個的拖拉機往鎮上去了。”\\n\\n大舅舅說,望東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白若芳當年的舊物,包裹裡頭有封信,他根據信上的地址一路摸到上海去。\\n\\n信?什麼信?\\n\\n金子蘭茫然。自從白若芳嫁人之後他就再也冇和她聯絡過,她會有自己的什麼信?\\n\\n“不是你和我妹子的信。是你和……和那個上海姑孃的信。咳咳咳。”\\n\\n電話裡,大舅舅不住地用咳嗽掩飾尷尬。\\n\\n金子蘭先是困惑地眨了眨眼,思索幾秒後終於明白他的意思。\\n\\n亞男回到上海後,這對分居兩地的苦命鴛鴦不得不開啟異地戀。長途電話和電報都費用不菲,唯有魚雁傳情。\\n\\n回想起來,那是一段苦澀中帶著甜蜜的日子。不得不說金子蘭是個寫情書的高手。一旦他拿起筆,攤開信紙,就突然間思如泉湧起來。什麼唐詩宋詞普希金,顧城北島梁小斌,詩人們的詞句被他信手拈來,掐頭去尾,拚拚湊湊,組成了愛的花束,隨著八分郵票,從瀾滄江邊飛往黃浦江邊,飛到愛人的手中。\\n\\n也不知道哪裡有那麼多的話要說,通常是前一份信的回信還未收到,後一封情書已經寄了出去。夏亞男那邊也是同樣的情況,早上明明纔剛從郵局回來,下午又跑去家門口的郵筒旁。每天站在弄堂口等待郵遞員的到來,一天冇有回信便失魂落魄。\\n\\n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金子蘭收拾行李預備回上海。要帶走的行李太多,這幾百封情書成為了老大累贅。扔了,捨不得。不扔,帶不走。\\n\\n最後斟酌的結果,金子蘭決定隻帶走其中一部分,剩下的隻好燒掉。\\n\\n想來就是那時候被白若芳撿了去,保留到現在。\\n\\n之前金子蘭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望東來找自己,不往他住的平和裡,反而找到亞男的光明裡去。原來是因為這些信。\\n\\n還是大舅舅比較靠譜,向大隊裡打聽金子蘭的資訊,大隊找到原來的公社,從一片故紙堆裡翻出金子蘭當年下鄉時留下的聯絡方式。\\n\\n大舅舅雖然是開雜貨店的,家裡有電話機。但是不能打跨省長途。他今天特意跑到鎮上的郵局去打電話。\\n\\n“娃娃本來很乖很聽話的。這次是被他阿媽的事情刺激到。我保證,絕對不是我們做家長的教唆的。我答應過我阿妹,要照顧他一輩子,一定說到做到。”\\n\\n擔心金子蘭疑心是他這個當舅舅的把孩子趕出門,大舅忙不迭地解釋。\\n\\n“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不然這些年我也不會一無所知……”\\n\\n白若芳連懷了孩子的事情都不告訴自己,這是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要和他再有瓜葛。金子蘭又怎麼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n\\n金子蘭轉過身子,壓低聲音說,“孩子在我們這裡你們放心。就是你們什麼時候……過來接他?”\\n\\n說完他簡直想給自己來一巴掌。\\n\\n這是人話麼?作為一個父親,好不容易見到親生兒子,兩人相處的時間掐頭去尾還不滿兩個小時,他最渴切的念頭卻是把他送走。\\n\\n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再過幾天父母馬上就要從紹興旅遊回來了。這件事情要是被他們知道了,那還得了?\\n\\n並且把孩子一直放在夏家也不是什麼正經主意,她們一家娘子軍,住進望東一個半大不小的小夥總歸有點不方便。\\n\\n“你當我不想來接孩子麼?我婆娘為了找娃娃,夜裡在田埂路上摔了一跤,摔得骨折了,現在還在醫院裡打石膏呢。”\\n\\n對麵大舅舅也惱了,“他二舅給人跑車耽誤不得。我這邊小賣部也不能一天冇有人。至少等我婆娘能下地走路再說。”\\n\\n“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n\\n金子蘭連聲道歉,“摔得嚴重麼?能不能給我一個地址,我彙點款過來。請不要多心,隻是營養費。”\\n\\n“……”\\n\\n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就在金子蘭懷疑電話是不是斷線的時候,對麵響起一聲冷笑。\\n\\n“我家把娃娃養到啷個大,都冇有要過你一分錢。現在談啥子營養費。看不起誰呢?你們上海人真有意思。”\\n\\n聽筒傳來冰冷的“嘟嘟”聲,金子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發誓他絕對冇有看不起望東舅舅的意思,可嘴巴裡說出來的話卻一句比一句讓人心寒。\\n\\n茫然地往電話亭外走了兩步,突然想起還冇付錢,金子蘭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遞給劉老伯。\\n\\n公用電話接聽免費,但是要付一毛錢的傳呼費用。\\n\\n“金老師,你們家……雲南還有親戚?做了那麼多年的鄰居,我竟然不曉得。”\\n\\n黑黑的手指夾起毛票扔進一旁的餅乾箱裡,老劉一臉興致勃勃,“你家孩子出事了?出了什麼事情,要我幫忙麼?”\\n\\n金子蘭哪裡敢和他多搭腔,笑笑走開。\\n\\n“爸爸……”\\n\\n家門口,程程正在和鄰居小朋友玩跳橡皮筋,見到金子蘭親熱地撲上來。\\n\\n“玩得一腦門子汗……怎麼不上去呀?”\\n\\n金子蘭掏出手帕,愛憐地給女兒擦汗。\\n\\n“媽媽出了夜班在睡覺。不好吵到她。”\\n\\n程程抬起紅撲撲的小臉蛋。\\n\\n“真是個乖孩子。”\\n\\n金子蘭摸著她的小腦袋,突然眼珠一轉,“程程想要和小哥哥一起玩麼?”\\n\\n程程眨著大眼睛,滿臉天真,“傑傑哥哥回來了麼?”\\n\\n傑傑是大哥的兒子,現在在北京念大學,過幾天放暑假就要回來了。這幾天金子君和周亞萍兩個都在發愁。家裡已經睡得人疊人了,再回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可怎麼安置他。\\n\\n“不,傑傑是程程的堂哥。爸爸的意思是,程程想不要要一個親哥哥。”\\n\\n“親哥哥?”\\n\\n程程皺起眉頭。\\n\\n“金子蘭,你在跟我女兒胡說八道什麼?”\\n\\n金子蘭回頭,不曉得什麼時候夏亞男站在他倆身後。穿著睡衣的她頂著一頭蓬鬆的亂髮,像是從動物園裡逃出來的獅子,眼神也像獅子一樣可怕。\\n\\n“什麼‘親哥哥’,哪裡來的‘親哥哥’。阿拉程程是獨生子女,我每個季度還要從單位裡拿五塊錢的獨生子女津貼呢。金子蘭我警告你,不該說的話你不要瞎說!”\\n\\n亞男指著金子蘭吼道。她的表情語氣實在有些可怕,本來圍在一起跳皮筋的孩子們頓時一鬨而散,程程看著垂頭喪氣的爸爸,又看看莫名發火的媽媽,一臉茫然。\\n\\n“你剛纔接電話去了是吧。”\\n\\n亞男把孩子扯到自己身邊,用下巴指了指電話亭方向,“那邊說什麼時候把他送走?今天,明天,還是後天?”\\n\\n“亞男……你,你這是要逼死我啊!”\\n\\n金子蘭頓足。\\n\\n“逼死你?哈!到底是誰逼死誰?”\\n\\n憤怒席捲了亞男全身,她咬著牙,淚水噙滿眼眶,“他不走?好,我走!”\\n\\n幾分鐘後,亞男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挪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程程在身後哇哇大哭。金子蘭跟在她們後麵急得團團轉。\\n\\n“啊呀,怎麼回事,怎麼吵起來了?”\\n\\n左鄰右舍議論紛紛,老劉揹著手站在人群裡,跟鄰居們交頭接耳。\\n\\n“我跟你們講,金家的男人搞不好了,不但有外遇,可能連小孩都搞出來了……”\\n\\n“什麼?”\\n\\n鄰居大驚。\\n\\n“老劉,這話不好瞎說的哦。小金是人民教師,人品過硬的。”\\n\\n“哎呦,老師又怎麼樣?老師也是男人呀!是個男人就會犯錯誤。我跟你們講,他剛纔來我的電話亭打電話……”\\n\\n老劉擠眉弄眼地開始搬弄起來。\\n\\n望著緩緩駛離的公交車,金子蘭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雙手捂住臉,無力地蹲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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