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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人不到而立之年,濃眉大眼,鼻梁高挺,正在低頭細看夏若男的簡曆。\\n\\n雖然已經夕陽西下,城市因為熱島效應還是熱烘烘的。窗式冷氣機有氣無力地發出“嗡嗡”的哀鳴,要不是桌後方那隻華升鴻運扇帶來些冷風,夏若男感覺自己都要熱暈過去了。\\n\\n整個屋子裡堆滿了各種麵料和衣服樣品,羊毛呢散發出來的淡淡騷臭味讓人不禁微微皺眉。即便如此,這男人還是闆闆正正地穿著西裝三件套,好像馬上要出去參加什麼重要場合一樣。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夏若男懷疑蒼蠅要是飛上去會不會被髮膠黏住。\\n\\n她之所以坐在這裡,完全就是因為剛纔那位周小姐臨走時的最後一句話:你要是覺得自己本事大,儘可以上去試試。\\n\\n夏若男這個人冇有彆的優點,就是對自己有信心,從來不抗拒任何挑戰。當然,在剛踏進這間說是公司,實際上就是兩室一廳的民居改裝成的辦公室的時候,她還是有一點點遲疑的。畢竟她上個單位可是位於外灘,擁有百年曆史的文保建築。不是她瞎吹牛,大堂的保安室都比這裡來得氣派。\\n\\n“夏小姐之前在外貿公司做,怎麼會看中我們這樣的小公司?”\\n\\n趙港生放下簡曆,犀利的目光落在夏若男的臉上。\\n\\n“據我所知,你們中國都講究個什麼‘編製’、‘保障’。主動從那麼好的單位出來,是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麼?”\\n\\n他的普通話倒還算地道,不像印象中的廣東人“咩來咩去”的。\\n\\n“此言差矣,什麼叫‘你們中國人’,香港人難道不是中國人麼?”\\n\\n夏若男挑眉,\\n\\n“而且趙先生您自謙了,三個月換五個助理的公司怎麼算小呢。還是說這裡麵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n\\n看著男人神色陡然一變,夏若男得意地勾起嘴角。\\n\\n她心想麵試這種事情麼,都是雙向的。你挑我,我也挑你。當老闆的尊重我,我自然尊重你。你要是故意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打擊人,就不要怪我也不講口德了。反正上海那麼大,一千多萬人,出了這扇門下次都不曉得什麼時候遇到,憑什麼隻因為有個“老闆”的名頭就可以擺架子。\\n\\n“夏小姐真是伶牙俐齒啊。”\\n\\n趙港生笑著咬牙,陰陽怪氣。\\n\\n“趙先生目光如炬,這正是我的長處。”\\n\\n夏若男卻之不恭。\\n\\n趙港生麵色一沉,從牙縫裡吐出“不客氣”三個字。\\n\\n看他這副陰陽怪氣,要死要活的模樣,夏若男內心感到一陣舒爽。\\n\\n今天不算白來,這段時間在李科長那裡受的鳥氣,還有在姆媽麵前受的委屈,剛纔一併發泄出來了。夏若男甚至覺得這個姓趙的都冇有進門的時候那樣討厭了。\\n\\n“夏小姐還有其他的‘長處’麼?”\\n\\n“啊?”\\n\\n夏若男本以為麵試到此結束,可以和這個毒舌男拜拜了,冇想到還在繼續。\\n\\n“會電腦麼?”\\n\\n夏若男愣愣點頭。\\n\\n“把這個數據輸到電腦裡,做成表格。然後發到這個郵箱。發之前先讓我過目。”\\n\\n趙港生把一張紙扔到她麵前,指了指外頭唯一一台電腦。\\n\\n兩室一廳的屋子,主臥被改成了總經理辦公室,次臥被改成會議室兼招待室,客廳裡空空蕩蕩地擺著四張桌子,其中一台桌子上放著台奔騰486的電腦,連著一台傳真機,就是“總經理助理”的工位。\\n\\n夏若男拿起紙,朝趙港生望了眼,往座位走去。\\n\\n開機,輕點鼠標,打開程式。\\n\\n夏若男做得輕車熟路。\\n\\n她進了外貿公司後不久,上頭號召要搞什麼辦公科技化,給每個科室都安排了一台電腦。偌大的辦公室十幾個人,從老到小都對於這東西敬而遠之,唯恐弄壞了這個寶貝疙瘩,寧願慢一點,大夥依然堅持手工作業。\\n\\n夏若男大學的時候選修過計算機,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n\\n在她用offcie軟件打出了第一份報後,整個科室,包括隔壁辦公室所有需要用到計算機的工作都被分配給了她。當然,若男也不是白乾,上麵給她安排了一個“電腦員”的職位,每個月還有專門的人才補貼。\\n\\n像這樣簡單的表格根本就是手到擒來。\\n\\n夏若男十指如飛填好表格,拉出數據。起身來到總經理辦公室外敲了敲門。\\n\\n“那麼快?”\\n\\n趙港生有些難以置信。\\n\\n他走到電腦前,一手撐著桌子,一手移動鼠標,快速瀏覽一番後,露出個幸災樂禍的笑容。\\n\\n“這個數據不正確。你輸錯了。”\\n\\n“不可能。”\\n\\n夏若男朝螢幕瞥了一眼。\\n\\n“就是輸錯了,你看這裡。”\\n\\n趙港生指著一個數字。\\n\\n“你這是昨天的彙率,我幫你改成今天的彙率了。”\\n\\n夏若男斬釘截鐵道,“中國從今年的一月一號起,取消外彙調劑市場和人民幣外彙調劑市場彙率,改為浮動彙率製。所以每天的彙率都是在變動的。你難道不曉得?”\\n\\n服裝貿易利潤極薄,基本上都是貼著成本出口,彙率稍微相差一點很可能會讓一筆本來小賺的單子變成倒賠錢。夏若男當然不會在這上麵犯錯。\\n\\n“你怎麼知道今天的彙率……”\\n\\n趙港生想起來這數據是他昨天查的。\\n\\n“趙先生,你難道不知道這台電腦可以上網麼?”\\n\\n夏若男無語。還是說他覺得大陸人都是鄉巴佬,連上網查資料的技能都冇有。\\n\\n她搖搖頭,準備問趙港生拿回簡曆。\\n\\n這樣傲慢自大的傢夥,她纔不願意在他手下乾活。\\n\\n“禮拜一可以來上班麼?早上九點上班。至於下班,理論上是五點鐘……實際說不好。不過你放心,我會付你飯錢和加班費的。”\\n\\n“算了吧……”\\n\\n夏若男冷笑。\\n\\n這種男人用上海話說就是“雞糟”,又小氣事情又多,往往把一分錢看得比一個圓檯麵都要來得大。想來也不會開出什麼好價鈿。\\n\\n“一個月給你開三千元的薪水。”\\n\\n趙港生抬起右手,伸出三個手指。\\n\\n“三,三千……?”\\n\\n若男瞪大眼睛。\\n\\n這香港佬瘋了吧?難道自己看走眼了,這男人看似精明其實是個“港督”(滬語諧音“戇大”)?\\n\\n“我剛來上海不久,也不曉得你們這邊白領的工資情況。按照你的學曆和資質,如果是在香港的話薪水差不多是在八千塊左右。你放心,三千塊隻是試用期的價格,等你度過試用期,根據你的工作表現我會給你加上去的。”\\n\\n看夏若男冇反應,趙港生疑惑地歪了歪腦袋,“還是嫌少麼?”\\n\\n畢竟前麵幾個助理冇有一個做到試用期結束的。\\n\\n“媽媽媽媽媽媽,親愛的媽媽。媽媽媽媽媽,慈祥的媽媽!”\\n\\n唱著荒腔走板的歌,夏若男幾乎是手舞足蹈回到家中。\\n\\n老天爺,姚芳妹同誌要是知道她這份新工作的工資,估計要樂得崩起來吧。\\n\\n結果姚芳妹同誌非但冇有心花怒放,還想拉著夏若男去報警。\\n\\n“你用腦子想想,那個香港人又不是豬頭三,怎麼會開這種工資出來?我看他就是看到你漂亮,對你有了非分之想。”\\n\\n把勝男和望東趕去裡間看書,姚芳妹決定好好地給二女兒洗洗腦子。讓她曉得曉得社會的險惡。\\n\\n“你也曉得之前走了五個人,那個香港人開給她們的工資想來也不會低的吧。為什麼她們不看在鈔票的份上留下來。你怎麼不想想呢?”\\n\\n姚芳妹從桌子下麵拿出今天的《新民晚報》。原本夏家是不訂報紙的,夏勝男說政治這門課要考時政新聞,這才定了一年的晚報。\\n\\n“看到冇有——《高薪聘請是藉口,謀財害命纔是真》:近日來本市有不良分子租賃高檔寫字樓,以招聘秘書助理為誘餌,吸引年輕無知女性上門。重點看下麵——劫財劫色。看到冇有!仗著事發之後受害人往往都不敢報警,在被抓捕之前,這個色狼已經作案十幾起了,不曉得糟蹋了多少好姑娘。”\\n\\n“新聞裡都是極端情況。再說我今天去的也不是什麼高檔寫字樓……要說劫財,我兜裡統共就帶了一張公交月票和十塊錢。至於劫色……”\\n\\n夏若男回憶一下,噗地笑出來,“還真不知道誰劫誰呢。”\\n\\n那個男人雖然嘴巴壞,長得卻極好,有點香港明星周潤髮的味道。港台明星裡若男最喜歡周潤髮,他和劉德華主演的《賭神》,夏若男在錄像廳裡反反覆覆看了十遍都不止。晚上做夢都是周潤髮的笑容,被大姐恥笑說她發花癡。\\n\\n“胡說八道!小姑孃家家的嘴裡不乾不淨的。”\\n\\n姚芳妹翻白眼,“反正這個公司我覺得不靠譜。哪怕退一萬步講,這個老闆是個老老實實的生意人。私人公司又怎麼和國營企業比?進了國家單位,這一輩子生老病死都有人管……香港老闆能管你一輩子?”\\n\\n“媽,你都不領行情。其實這幾年外貿公司裡好多人都下海單乾了。我們科室的吳佳穎儂曉得伐,人家現在自己當老闆娘,在遠東飯店租了間辦公室,靠著過去的人脈混得風生水起。再說了,隻要有錢,還怕看不起病麼?”\\n\\n夏若男據理力爭。\\n\\n“我不管,我跟你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好了,不要講了,快點吃飯去吧。”\\n\\n姚芳妹起身,準備到樓下熱飯。\\n\\n“說到底,媽就是討厭我!看不得我好!”\\n\\n夏若男突然往桌子上一趴,腦袋埋進胳膊肘裡大哭起來。\\n\\n這哭聲撕心裂肺,怨氣直衝雲霄,其中的委屈更是比黃浦江的水都要來得洶湧澎湃,真是浪奔,浪流,萬裡濤濤江水永不休……\\n\\n“勝男阿姨,外頭怎麼了?是在吵架麼?”\\n\\n望東閒來無事,正拿著勝男小時候買的《十萬個為什麼》看,被外頭突忽其來的哭聲嚇了一跳。\\n\\n“噓……彆出聲。”\\n\\n勝男放下筆,對望東坐了個噤聲的手勢,“大人的事情你少管。”\\n\\n“我也不想管,這屋子的牆壁太薄了,自己傳到我耳朵裡。”\\n\\n望東放下書,煞有介事道,“我以前都不曉得城市裡原來這麼吵鬨。走在馬路上有喇叭聲、刹車聲、叫賣聲。進了屋子也不消停,隔壁人家看電視,聽無線電,吵架彈琴都聽得清清楚楚,簡直煩死了。”\\n\\n不像他們星星寨,白天不吵,晚上更是安靜。安靜得可以聽到環繞在寨子外的小河淌水,聽到草叢裡各種蟲兒的鳴叫。\\n\\n“上海就是這樣吵。我已經很多年都冇有聽到蟲子叫了。”\\n\\n勝男想到以前爸爸還在的時候,暑假帶她們到郊區抓蟋蟀。那時候的上海郊縣還冇有那麼多工廠,保持著一片田野風光。到了夜裡,爸爸打著手電筒帶著她和若男姐姐走在田埂旁,教她們辨認各種蟲子的聲音:這是油葫蘆,這是金玲子,那是紡織娘……\\n\\n不過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從那之後就再也冇什麼機會往鄉下跑了。\\n\\n勝男歎息。\\n\\n“所以我說你們上海人過得也不是很得意。”\\n\\n望東放下書本,衝勝男擠眉弄眼。\\n\\n“從昨天到現在,我觀察了半天。發現上海也就是馬路比我們那邊寬些,樓比我們那邊高點,其他也冇有什麼。特彆是房子怎麼都那麼小。阿姐,我家的牛棚就可以把你家一整個都放進去呢。”\\n\\n望東誇張地抻開胳膊。\\n\\n勝男被他逗笑了。\\n\\n“真的,我們雲南不止水果是甜的,空氣和水也是甜的,寨子裡的人雖然賺得不多,但是各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不像你們這邊……”\\n\\n望東誇張地抹了下臉,“進進出出,臉上都像抹了層漿糊似得。”\\n\\n那天他在老虎灶坐了大半天,得出的結論就是上海的空氣是苦的,水是苦的,連人都是愁眉苦臉的占大多數。哎,明明版納比這裡好一萬倍,阿爸為什麼不留在雲南呢,望東想不通。\\n\\n“我就是想不通了,一樣都是姆媽生的小孩,為什麼你總是這樣對待我?”\\n\\n若男抬起臉控訴。\\n\\n“我怎麼對待你了?我是不給你吃還是不給你穿了?我怎麼對她們兩個就怎麼對你!”\\n\\n“媽,自己摸著良心講。你為了讓大姐從雲南迴來不惜廢掉一根手指。勝男從小身體不好你帶她全上海求醫問藥。我呢?我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我夾在中間活該被你忽視麼?你什麼時候好好管過我,就連高考填誌願你都冇有問過我。”\\n\\n“那,那是你懂事……”\\n\\n看著女兒激動的模樣,姚芳妹瞠目結舌。她從來都不曉得原來老二對她攢了那麼多的怨氣。\\n\\n“我懂事就是你不關心我的理由了麼?姆媽,但凡你多看我兩眼,我上下班的時候多問兩句,你就不會直到昨天才曉得我丟工作了!”\\n\\n“手心手背都是肉。亞男是姆媽的手心,勝男是姆媽的手背。我算什麼?我是手指甲!平時無知無覺,長到一定長度了覺得礙眼了就拿剪刀來搓磨我了。姆媽,你偏心,你太偏心了!”\\n\\n說罷,夏若男雙手捂臉,放聲大哭起來。\\n\\n姚芳妹看著女兒哭得肝腸寸斷的側臉,也陷入了迷茫——原來自己是這樣一個偏心的姆媽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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