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妍手裡的手機,滑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僵在原地,眼睛睜得很大。
秦璃和沈聿明也聽到了,兩人同時僵住。
離世了?
電話那頭,工作人員沉重的聲音還在繼續。
「因此,您本次的造血乾細胞捐獻流程即刻終止。您不需要再辦理入院,也不需要再進行任何醫療操作。虞女士,我們非常理解您為這次捐獻所做的所有準備和付出的心意,對此我們深表感謝,也對患者的不幸離世表示最深切的哀悼。生命無常,請您節哀,也請保重自己的身體……」
後麵的話,虞妍已經聽不清了。
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緩緩地蹲下身,撿起手機。
「我知道了,謝謝您通知我。」
秦璃回過神,從包裡翻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秦總。」是守在秦舒窈病房外的保鏢。
「舒窈怎麼樣?」
「舒窈小姐?她剛剛做完今天的治療,有點低燒,醫生來看過,用了藥,現在睡著了,秦總,您那邊……」
「冇事,好好照顧她。」秦璃掛了電話。
不是舒窈。
女兒要救的那個陌生人,不是舒窈。
同時,一個鮮活的生命,消逝了。
虞妍還蹲在原地,手裡握著已經黑屏的手機。
她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不是秦舒窈。
隻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她原本可以去拯救,卻最終冇能等到的陌生人。
心裡空落落的。
那個需要她幫助的人,已經不在了。
「孩子。」秦璃顫聲喚她,想靠近,又不敢。
沈聿明也站起身,走到虞妍身邊,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虞妍慢慢抬起頭。
「我冇事。」
她走到座機旁邊,拿起話筒,撥通了賀遲延的手機。
「遲延,你不用急著回來陪我去醫院了。」
「怎麼了?」
「剛剛骨髓庫來電話,我要捐獻的那個患者,冇挺過去,去世了。所以,捐獻取消了,我也不用去醫院了。」
賀遲延顯然冇料到這個轉折。
「你現在怎麼樣?」
「我冇事,就是有點突然。」虞妍抿了抿唇,「我親生父母還在,你忙你的,晚上回來再說吧。」
「我會儘快回去。」
「嗯。」
掛了電話,虞妍轉過身,麵對秦璃和沈聿明。
「孩子,你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沈聿明心疼地看著女兒。
虞妍搖了搖頭。
「哭不出來。」她實話實說,「畢竟隻是陌生人,隻是覺得很突然。」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
秦璃和沈聿明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在她旁邊坐下,不敢離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
他們的姿態放得很低,他們有顯赫的家世,有成功的事業,有常人難以企及的一切。
可在虞妍麵前,他們隻是兩個弄丟了孩子、滿懷愧疚、不知所措的普通父母。
「中午要不要在家裡吃個飯?」虞妍主動緩和了氛圍,「李姐做飯很好吃,你們可以嚐嚐陵城的家常菜。」
「好。」秦璃連連點頭,隻要能跟女兒多待一會兒,在哪裡都好。
沈聿明也鬆了口氣。
午餐的氣氛,比預想的要平和許多。
李姐的手藝確實很好,一桌陵城風味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飯後,秦璃和沈聿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李姐上了水果和清茶。
福福趴在虞妍腳邊打盹,雪團則跳上秦璃旁邊的沙發扶手,打量著她,然後在她腿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團成一團。
秦璃身體微微一僵,似乎不太習慣與貓如此親近,但看到女兒目光掃過來,立刻放鬆下來,試探著伸手,撫了撫雪團長而柔軟的背毛。
「孩子,」秦璃看著女兒,「媽媽……可以這樣自稱嗎?在你麵前。」
虞妍正在剝橘子,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
秦璃和沈聿明都看著她,眼神裡是同樣的忐忑和渴望。
「可以。」虞妍點了點頭,將剝好的橘子遞了一半給秦璃,另一半遞給沈聿明,「媽媽,爸爸,吃橘子。」
很簡單的一聲稱呼,卻讓秦璃和沈聿明紅了眼眶。
秦璃接過橘子,指尖都在發顫。
沈聿明忽然放下橘子,站起身,對李姐問道:「不知道廚房方不方便借用一下?我想給孩子做道點心。」
李姐有些驚訝,隨即笑道:「當然方便,沈先生,您需要什麼材料,我幫您準備。」
「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好。」沈聿明挽起襯衫袖子,露出小臂,他看向虞妍,眼神溫柔,「爸爸在法國生活多年,別的不敢說,做甜點還算拿手。以前想像過很多次,如果我有孩子,要給她做最好吃的舒芙蕾。」
他說得自然,讓虞妍心裡一動。
「好啊,我想試試。」虞妍對他笑了笑。
沈聿明眼底漾開真切的喜悅,轉身跟著李姐去了廚房。
秦璃目光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轉向女兒,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從自己帶來的手提包裡,拿出一個厚度驚人的、堪比精裝書的檔案夾。
秦璃將這個大傢夥雙手捧著,放在虞妍麵前的茶幾上。
「這是媽媽昨晚連夜整理的一些資料,想著可以幫助你瞭解我們,瞭解這個家。」
虞妍看著那本厚重的檔案夾,有些愕然。
「媽媽知道,二十五年的空白,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我錯過了你的成長,你對我也完全陌生,所以……」秦璃深吸一口氣,翻開封麵。
裡麵是一本製作精良、圖文並茂的個人簡歷與家族資訊。
第一頁,是秦璃的標準照和基本資訊,姓名、出生日期、教育背景、職業履歷。
每一段經歷都有簡要的文字說明,甚至標註了當時的心情或趣事。
「這是媽媽。」秦璃指著照片,目光有些悠遠,「小時候很調皮,被你爺爺管得很嚴,喜歡跆拳道,但後來肩膀受傷,不得不放棄。大學是在商學院讀的,其實那時候更想學法學……」
她一邊翻頁,一邊輕聲講述,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秦家掌權人,隻是一個試圖向女兒展示自己前半生的普通母親。
翻過秦璃的部分,是沈聿明的。
是他昨晚和秦璃一起做的。
同樣詳儘,從他幼時走失、被秦家收養的經歷,到在秦家的成長,再到後來被迫與秦璃分離、遠走海外、被親生家族尋回、接手家族產業的歷程。
接著,是秦家的家族圖譜。
枝繁葉茂,關係錯綜複雜,用樹狀圖和顏色標註區分得明明白白。
主要成員都有照片和介紹,性格特點、與秦璃的關係親疏、目前擔任的職務或從事的領域。
甚至還有秦家主要產業、重要合作夥伴。
這不是一本簡單的簡歷。
這是毫無保留的坦誠,是母親和父親迫切希望被女兒瞭解和接納的真誠的嘗試。
虞妍一頁頁翻看著,指尖撫過那些承載著時光的照片和文字。
她能想像,秦璃和沈聿明昨晚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整理出這些浩如煙海的資料,篩選照片,撰寫說明,製作成冊。
他們的愛,直接,高效又縝密,卻也因為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視,而顯得格外動人。
虞妍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很多接觸過她的人說她很高冷,對待感情很淡漠,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
可是,實際上,當她有了想要好好愛她的父母,她感受到了真誠,感受到了被愛,她就不是那個冷冰冰的虞妍了。
她會變得柔軟,變得溫暖,變得貼心,變得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