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枚棋子------------------------------------------,門口有日本憲兵把守,院子裡種了兩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沈歸渡每天走進這扇鐵門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精心佈置的墳墓。,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股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鬆本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麵,手邊放著一份電報,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沈桑,坐。”,背脊挺得筆直。“這是昨天東京外務省發來的密電,”鬆本將電報推過來,“你翻譯一下,然後根據這份大綱擬定具體實施方案。”,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日文。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下墜——沉,沉到看不見的深淵裡。“櫻計劃”。。日方將在華中、華南多個城市投放鼠疫桿菌和霍亂弧菌,目標直指重慶、長沙、桂林等國民政府控製區。電報中詳細列出了菌株來源、培養基地、投放方式、時間節點,甚至包括“戰果預期”——預計致死人數,精確到萬位。。他在梅機關待了兩年,經手的機密檔案不下百份,但冇有任何一份讓他感到如此徹骨的寒冷。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不是對軍人的屠殺,是對平民的屠殺。是老人、婦女、孩子,是那些連槍都冇摸過的普通人。“沈桑?”鬆本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沈歸渡垂下眼,“我這就翻譯。”,又用了一個小時擬定實施方案的大綱。每個字他都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執行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公務。鬆本看後非常滿意,拍著他的肩膀說:“沈桑,等櫻計劃成功,你就是大日本帝國的功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笑出來的,也許是笑得太多了,肌肉已經記住了這個弧度。,他回到公寓,等雪子睡著後,從化妝台的夾層裡取出那個隱藏的小匣子。雪子有一個檀木化妝盒,是她的嫁妝,底部有一個薄薄的夾層。沈歸渡將“櫻計劃”的核心情報縮寫成三頁紙,用鉛筆寫在一張薄宣紙上,折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塞進夾層。。,這份情報一旦送出去,他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鬆本遲早會發現,雪子會被牽連,他自己的命——不值錢,但他不想死在日本人手裡,也不想死在中國人手裡。
第二天,他去了徐家彙天主堂。
法國神父皮埃爾是他的老朋友,也是他在上海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之一。神父聽完他的懺悔——不是宗教意義上的懺悔,而是事實陳述——沉默了很久,說:“沈先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沈歸渡說,“我在背叛我的雇主。”
“不,”神父搖頭,“你在背叛兩個國家。”
沈歸渡將那個小紙包放在神父的手心裡,合上他的手指。
“把它交給歸雁。”他說。
“歸雁?”
“有人會來找你要的。”
同一天夜裡,上海法租界某條弄堂的深處,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建築裡,軍統上海站正在召開秘密會議。
顧雲笙坐在長桌的主位,三十出頭的年紀,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麵容清瘦,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他的眼神比刀還冷。他是軍統在上海的最高負責人,代號“先生”,手下掌握著數十個情報小組和行動組。
江臨淵坐在他對麵,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櫻計劃的初步情報,”江臨淵說,“從梅機關內部取得。”
顧雲笙拿起檔案仔細審閱,眉頭越皺越緊。看完後他將檔案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可靠嗎?”他問。
“可靠。”江臨淵說,“提供情報的人,是梅機關的高級翻譯官。”
“沈歸渡。”顧雲笙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檔案編號,“我知道他。早稻田畢業,山本正雄的女婿,鬆本大佐的左膀右臂。上海情報界的人叫他‘金筆’,說他翻譯的電報從不出錯。”
“他不會出錯。”江臨淵說。
顧雲笙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審視、評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們認識。”他說,不是疑問句。
“我們是早稻田的同學。”
“隻是同學?”
江臨淵冇有回答。
顧雲笙將檔案收進保險櫃,鎖好,轉過身來麵對江臨淵。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講一道數學題:“臨淵,沈歸渡這個人很危險。他如果真心幫我們,是我們的福氣;他如果是雙麵間諜,我們的損失將無法估量。”
“他不是雙麵間諜。”
“你憑什麼確定?”
“我瞭解他。”
“你瞭解的是五年前的他。”顧雲笙站起來,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麵的夜色,“人都會變。尤其是活在刀刃上的人。”
江臨淵也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先生,”他叫顧雲笙的代號,“給我一個機會。我會把他帶回來。”
“帶回來?”顧雲笙轉過身,“帶回哪兒?重慶?他現在是汪偽政府的人,日本人的女婿。你帶他回來,隻有一個地方可以去——軍統的審訊室。”
江臨淵的手攥緊了。
“那就讓他死在審訊室裡。”顧雲笙說,“總比死在日本人手裡強。”
“他不會死。”江臨淵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先生,我不會讓他死。”
顧雲笙看了他很久。最後他歎了口氣,走回桌邊,拿起一份空白檔案,寫了一份簡短的命令,蓋上軍統的關防印章。
“歸雁,”他將檔案推過來,“你負責接觸沈歸渡,獲取‘櫻計劃’的全部細節。如果他願意反正,我們可以考慮給他一條生路。但如果他不可挽回地效忠日方——”
他冇有說完。
江臨淵接過檔案,摺疊好放進內衣口袋。檔案貼著胸口,紙張的棱角硌著皮膚,隱隱作痛。
“他不會的。”他說。
離開聯絡點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江臨淵冇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開車去了沈歸渡的公寓樓下。樓上的窗戶漆黑一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信封——在天鵝咖啡館給沈歸渡看的那個。信封裡不是信,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棵櫻花樹,早稻田大學的那棵,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攬著矮的肩,矮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在這張照片背後寫了一行字:
“歸渡,我從來冇有放棄過你。”
但他冇有把這個信封交給沈歸渡。還不到時候。
他搖下車窗,點燃一支菸,看著樓上那扇黑漆漆的窗戶,一直看到東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