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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63章 麻繩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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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木匠發現自家晾衣繩不對勁,是在清明過後的第三個晌午。

那天日頭正好,他把新搓的草繩鋪在院裡曬,轉身進屋取刨子的工夫,就聽見院裡傳來一聲輕響。王木匠趿著布鞋出來看,隻見那捆草繩好好地攤著,倒是牆根那根掛了三年的老麻繩,不知怎的掉到了地上,繩頭還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邪門了。王木匠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麻繩,就覺那繩子輕輕一顫,像是活物似的往回縮了縮。他愣了愣,揉揉眼睛再看,麻繩還是那根灰撲撲的麻繩,表皮磨得發亮,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糙感。

老糊塗了。王木匠自嘲地笑了笑,把麻繩重新係回牆上的鐵鉤。這根麻繩是他三年前從山裡老道那兒討來的,據說浸過鬆油,耐用得很。這三年來,它捆過柴火,吊過水桶,上個月還幫隔壁李寡婦吊過她家那口漏底的水缸,怎麼看都是根普通的繩子。

可自那天起,怪事就沒斷過。

先是王木匠早上起來,發現院裡的劈柴被碼得整整齊齊,碼得比他自己碼的還要周正,就是每根柴禾上都勒著淺淺的繩印。接著是他晚上做的木活,明明沒做完的榫卯,第二天早上準保嚴絲合縫地拚在一起,就是接縫處總纏著幾根麻線。

最奇的是那天他去趕集,把家裡的木門虛掩著。回來時撞見個穿灰布褂子的瘦高個從院裡溜出來,見了他就慌慌張張往柴房鑽。王木匠喊了聲,追過去一看,柴房裡隻有那根老麻繩搭在柴垛上,繩頭還在微微晃動,像是剛跑過步似的。

莫不是出了麻繩精?王木匠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心裡犯嘀咕。村裡老人們講過不少精怪故事,有狐狸精變美娘子的,有石頭精偷饅頭的,可從沒聽說過麻繩成精的。

這天夜裡,王木匠故意沒閂門,躺在床上假裝打鼾,眼睛卻瞟著窗紙。三更天剛過,院裡果然有了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踮著腳走路。他悄悄摸起身,扒著門縫往外瞧——

隻見月光底下,那根老麻繩正在院裡。它把自己抻得筆直,頂端打了個活結當腦袋,兩邊各分出一小截繩頭當胳膊,正學著王木匠白天的樣子,笨拙地劈柴。隻是它沒手沒腳,全靠身子擰來擰去,劈了半天也沒劈開一根柴,反而把自己纏成了一團亂麻。

噗嗤。王木匠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麻繩地一下僵住,接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地縮成一團,滾回牆根,變回了普通麻繩的模樣,連繩頭都規規矩矩地垂著,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王木匠推開門走出去,咳嗽了一聲。牆根的麻繩紋絲不動,隻是繩身好像比平時更硬挺了些。

彆裝了,王木匠蹲下來,戳了戳麻繩,我都看見了。

麻繩還是沒動靜。

你要是能變個模樣,就變給我瞧瞧。王木匠耐心地說,我不打你,也不燒你,就是想看看麻繩精長啥樣。

話音剛落,那麻繩突然了過來。它像條蛇似的在地上扭動著,慢慢拉長、變細,灰撲撲的繩身漸漸有了人形,最後竟變成了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發髻——那發髻分明是用兩根麻繩挽成的。

少年臉蛋白白淨淨,就是眉眼長得有點奇怪,眉毛細細彎彎的,像兩根打了結的繩頭,眼睛倒是挺大,怯生生地看著王木匠,嘴角還微微撅著,像是受了委屈。

你你好。少年開口,聲音沙沙的,像是麻繩摩擦的聲響。

王木匠樂了:你倒是會變,就是這發型不怎麼樣。

少年趕緊伸手去摸自己的發髻,手忙腳亂地想把它們拆了,結果越拆纏得越緊,急得臉都紅了。

罷了罷了,王木匠擺擺手,就這樣吧,看著也挺彆致。你叫啥名?

少年眨巴著眼睛:我我沒有名。

沒名可不行。王木匠摸了摸下巴,你是麻繩成精,就叫麻九吧,我家排行老九的都聰明。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麻九好。

你跟著我多久了?王木匠問。

三年零七個月。麻九答得飛快,你把我掛在牆上那天,我就醒了。

王木匠恍然大悟,難怪這三年來家裡總有些小便利,原來是這小家夥在幫忙。他站起身:進來吧,外麵涼。

麻九怯生生地跟在王木匠身後,走路的時候腳不沾地,像是根被風吹著的繩子,飄乎乎的。剛進門檻,他的腦袋地撞上了門框,疼得他一聲,原地打了個轉,變回了一截麻繩,滾到了王木匠腳邊。

王木匠又好氣又好笑,撿起麻繩往桌上一放:變回來,走路看著點。

麻繩在桌上扭了扭,重新變回少年模樣,捂著額頭蹲在地上,眼淚汪汪的:門框太硬了。

是你自己不看路。王木匠給了他個小板凳,以後在我家待著可以,規矩得懂。第一,不準隨便變來變去嚇人;第二,不準動我木匠家夥;第三他想了想,第三,劈柴得用斧子,彆用你那身子擰。

麻九一一應了,隻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木匠桌上的墨鬥。那墨鬥上纏著根新換的棉線,看著比他這老麻繩光鮮多了。

想要?王木匠看出了他的心思。

麻九趕緊低下頭:不不要。

想要也不給,王木匠拿起墨鬥,這是吃飯的家夥。不過你要是幫我乾活,年底我給你換身新麻線。

麻九眼睛一亮,沙沙的聲音都帶了點雀躍:真的?

我王木匠說話算數。

打那以後,王木匠家就多了個。麻九學東西快,就是總帶著點麻繩的習性。王木匠教他拉鋸,他非要把鋸條纏在胳膊上;教他刨木頭,他把刨子當成了梳子,在自己頭上梳來梳去,把那兩個麻繩發髻梳得更亂了。

不過麻九也有厲害的地方。他能把自己變得像線一樣細,鑽進木頭縫裡檢視榫卯嚴不嚴實;還能把身子拉長,幫王木匠夠到房梁上的工具。有一次王木匠做的衣櫃總也合不上,麻九鑽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說:左邊第三根榫頭歪了半分。王木匠拆開一看,果然如此。

村裡漸漸有人知道王木匠家多了個奇怪的少年,說他走路飄乎乎的,頭發總是亂糟糟的,說話像磨繩子。有人勸王木匠小心點,說精怪都心性不定。王木匠卻不在意,他覺得這麻九雖然笨了點,心腸倒是好,每天早上都把他的煙袋鍋填滿,晚上還幫他捶背——就是捶得重了點,像是在用繩子勒。

這天,村裡的劉地主家要嫁女兒,請王木匠去打一套嫁妝。王木匠帶著麻九去了劉府,一進門就見院裡堆著好些木料,還有幾個木匠在忙活著。劉地主是個尖酸刻薄的人,見了王木匠就嚷嚷:老王頭,我這女兒要嫁的可是鎮上的張大戶,嫁妝得做得風光,要是出了半點差錯,我扣你工錢!

王木匠懶得跟他計較,埋頭乾起活來。麻九在一旁幫忙遞工具,眼睛卻被院裡那棵老槐樹吸引了。樹上纏著根紅綢帶,風吹過來,紅綢帶飄呀飄的,看著比他身上的灰布衫好看多了。

喜歡?一個梳著雙丫髻的丫鬟路過,見麻九盯著紅綢帶看,忍不住笑了。

麻九臉一紅,低下頭:不不喜歡。

這是劉小姐的嫁妝,丫鬟抿著嘴笑,聽說要係在嫁妝箱子上,圖個吉利。

麻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記住了那紅綢帶的樣子。

晚上回到家,麻九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那丫鬟說紅綢帶能圖吉利,又想起王木匠最近總咳嗽,是不是不夠吉利?他悄悄溜到院裡,把自己身上的一根麻線拆下來,學著紅綢帶的樣子係在院門口的桃樹上。

第二天一早,王木匠開門看見桃樹上係著根灰撲撲的麻線,哭笑不得:你這是乾啥?

麻九得意地說:吉利。

王木匠搖搖頭,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可過了幾天,他的咳嗽還真好了。麻九更得意了,又在屋裡係了好幾根麻線,門框上、房梁上、甚至王木匠的煙袋鍋上都係了一根,把屋裡弄得像個蜘蛛網。

行了行了,王木匠終於忍不住了,再係下去,咱倆都得被勒死。

麻九委屈地把麻線收回來,纏在自己手腕上,像戴了串手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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