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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62章 衣架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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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福根發現自家衣架不對勁,是在那年入梅的頭一個雨天。

那天他蹲在門檻上糊紙傘,忽聽裡屋一聲響。原以為是貓又碰倒了米缸,進去一看卻見晾衣繩上的藍布衫掉在地上,旁邊那隻用了三十年的老樟木衣架正斜斜歪地倚著牆,掛鉤朝上翹著,活像隻伸著爪子的黃鼠狼。

邪門了。王福根撿起衣架往繩上掛,手指剛碰到木頭就覺一陣發涼。這樟木衣架是他爹年輕時從山裡捎回來的,紋理裡總飄著股清苦的香氣,用了半輩子從沒出過岔子。他把衣架掛回原位,特意將掛鉤壓得低低的,轉身要走時,那衣架竟在他背後輕輕晃了晃,掛鉤一聲又支棱起來。

王福根當時隻當是眼花。直到三天後,他發現新做的青布褂子上多了排歪歪扭扭的細牙印,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而那樟木衣架的掛鉤尖上,正沾著一小縷同色的線絨。

這年王福根五十六,在鎮上開了家裁縫鋪,靠著一手好針線活到如今。老伴走得早,兒女在城裡定居,家裡除了隻叫的黑貓,就隻剩他一個。那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來盯著裡屋的衣架看。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衣架上描出細長的影子,那影子竟隨著風擺微微伸縮,活像條正在呼吸的蛇。

出來。王福根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裡發空,我知道你在。

衣架沒動。樟木的香氣似乎濃了些,帶著點說不清的慌張。

我王福根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他摸出旱煙袋敲了敲桌沿,火星在黑暗裡明滅,要是缺錢,案幾上有碎銀子。要是缺衣穿,我給你做身新的。

話音剛落,那衣架突然地掉在地上,掛鉤在青磚地上磕出個淺坑。王福根起身要撿,卻見它自己骨碌碌滾到牆角,掛鉤朝上支著,像是在鞠躬。

這下王福根反倒不怕了。他活了大半輩子,聽過不少老輩人講的精怪故事,知道有些老物件用久了沾了人氣,是會成精的。他蹲下來對著衣架說:既然住下了,就彆瞎折騰。我這鋪子小,容得下你。

衣架在地上輕輕晃了晃,掛鉤蹭了蹭他的布鞋,像是在應承。

打那以後,王福根的生活裡多了個看不見的。

起初是些小動靜。清晨醒來,總發現昨晚沒疊的衣裳被整整齊齊掛在衣架上;裁布料時少了的剪刀,轉臉就見掛在衣架的掛鉤上;連煤球打翻的墨汁,都被什麼東西用布擦得乾乾淨淨,隻留下樟木香氣混著墨味的古怪氣息。

王福根嘴上不說,心裡卻漸漸暖起來。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跟衣架說話,講年輕時走南闖北收布料的趣聞,講鎮上張屠戶家的肉又貴了兩文錢,講自己那在城裡當教員的兒子寄來的信。每當這時,衣架就會輕輕搖晃,樟木香氣變得溫潤,像是在認真聽著。

入伏那天特彆熱,王福根趴在案幾上打盹,夢見自己掉進了冰窖。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塊剛漿洗好的藍印花布,旁邊的衣架上掛著他前幾日裁壞的碎布頭,那些邊角料被巧妙地拚在一起,竟成了隻巴掌大的布老鼠,針腳歪歪扭扭,卻透著股憨氣。

手藝不行啊。王福根拿起布老鼠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花,得學我這樣,針腳要像狗啃過似的才紮實。

衣架一聲撞到牆,像是在賭氣。

日子久了,王福根摸清了這衣架精的脾氣。它怕水,梅雨天總躲在衣櫃最高層;它貪吃,尤其喜歡聞新棉花的味道,每次王福根彈棉花時,衣架就會悄悄溜到旁邊,掛鉤隨著棉絮飛舞輕輕顫動;它還特彆愛趕時髦,有次鎮上李寡婦做了件鑲蕾絲的洋裙,衣架竟偷偷把那裙子的樣式繡在了王福根的煙荷包上。

最讓王福根覺得稀奇的是,這衣架精似乎能看懂人心。

有天他對著老伴的遺像歎氣,說想給她做件新棉襖,可記不清她最喜歡的花紋了。夜裡他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看見月光下,那樟木衣架正用掛鉤勾著支繡花針,在塊素色綢緞上慢慢繡著——那是朵並蒂蓮,正是老伴當年最愛的花樣,針腳雖然歪歪扭扭,卻比王福根記憶裡的還要鮮活。

你這小家夥。王福根抹了把眼角,悄悄回了床。

變故發生在重陽節前。那天鎮上來了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說是城裡大商場的買辦,要訂一百件綢緞馬褂,給價比平時高三成,隻是要求三天內交貨。

王師傅,這活兒你接不接?年輕人翹著二郎腿,皮鞋在青磚地上蹭出刺耳的響,接不了我找彆家了。

王福根看著案幾上堆著的布料犯愁。他這把老骨頭,一天頂多做三件,三天無論如何趕不完。可想到兒子說城裡房子貴,正愁首付,他咬了咬牙:

頭兩天王福根幾乎沒閤眼,手指被針紮得全是小洞,煤球蹲在旁邊給他舔傷口,衣架就掛在旁邊的柱子上,整夜整夜地陪著他,樟木香氣裡帶著股焦急的味道。到第三天傍晚,還剩二十件沒上領,王福根眼前一黑栽倒在布料堆裡。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身上蓋著棉被。屋裡的燈亮著,案幾上的馬褂竟一件不少地碼齊了,最後那二十件的領口針腳細密勻整,比他平時做得還要好。而那樟木衣架正歪歪地掛在衣架上,掛鉤上沾著線頭,木頭表麵泛著層疲憊的灰白。

是你幫我做的?王福根聲音發啞。

衣架輕輕晃了晃,突然一聲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王福根的心猛地揪緊。他撿起斷成兩截的衣架,樟木的香氣變得極淡,像是隨時會消散。他這才明白,精怪耗損元氣幫人,是會傷根基的。

傻東西。他抱著斷衣架,眼淚砸在木頭茬上,我掙錢是為了日子好過,不是要你拚命啊。

那天後,王福根把斷成兩截的衣架用紅繩捆好,放在樟木箱最底層。屋裡再沒了那些貼心的小動靜,煤球總蹲在衣櫃前喵喵叫,王福根心裡空落落的,裁布料時總覺得少了雙看著他的眼睛。

買辦來取貨時,摸著馬褂的領口直咂舌:王師傅,你這手藝神了,最後這幾件比前麵的還好。

王福根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發愣。

過了些日子,兒子帶著孫子回來探親。小孫子剛上幼兒園,正是調皮的年紀,在屋裡東翻西翻,不知怎麼就翻出了那隻斷衣架。

爺爺,這是什麼?小家夥舉著斷衣架跑過來,胖手在木頭上摩挲。

王福根正要接過來,卻見那斷成兩截的木頭突然輕輕動了動,斷裂處冒出點嫩綠的芽,像是初春的新枝。他愣住了,再看時,那嫩芽已經長成了小小的掛鉤形狀,正歪歪扭扭地蹭著小孫子的手心。

它在跟我玩!小孫子咯咯笑起來。

王福根的眼眶又熱了。他想起老輩人說的,精怪隻要還有一絲靈氣,遇著有緣人就能慢慢活過來。他摸出針線,把斷衣架的兩截拚好,用紅綢子細細纏了,掛在最顯眼的房梁上。

以後咱們還做伴。他對著衣架輕聲說。

當晚王福根做了個夢,夢見個穿樟木色短褂的小娃娃,梳著歪歪扭扭的發髻,正踮著腳給他掛剛做好的衣裳。那娃娃轉過身,臉上沒長眼睛,隻在該是眉眼的地方,飄著兩縷淡淡的樟木香氣。

第二天清晨,王福根發現案幾上多了件給小孫子做的虎頭鞋,針腳雖然還是歪歪扭扭,鞋麵上的老虎卻張著嘴,像是在笑。而房梁上的衣架,紅綢子裡透出的樟木香氣,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清亮。

鎮上的人都說,福記裁縫鋪的王師傅越活越精神了。隻有王福根自己知道,他家裡住著個調皮的小家夥,總愛趁他不注意,把衣架掛得歪歪扭扭,卻在每個清晨,都悄悄把他的衣裳,掛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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