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94章 清風鎮棗妖記(上)
明朝宣德年間,江南有個清風鎮,鎮口歪脖子老槐樹旁,立著棵三抱粗的老棗樹。這樹怪得很——春不抽芽,夏不茂葉,偏到秋末冬初,枝椏上才密密麻麻掛滿紅瑪瑙似的棗子,甜得能拉出絲,核還小得像芝麻。更奇的是,不管旱澇年成,這樹結的棗子隻多不少,鎮上人都說它是成了精的“祖宗樹”,逢年過節便擺上供品,不敢有半分怠慢。
鎮上最會做棗糕的是張寡婦。她丈夫早逝,守著個半大的兒子阿豆過活,靠著祖傳的棗糕手藝,在鎮東頭支了個小攤。她的棗糕用的便是老棗樹的棗,和麵時加三勺棗泥,蒸出來又軟又糯,咬一口滿嘴生香,連三歲小孩都能啃兩個。
這日天剛亮,張寡婦正往麵裡拌棗泥,忽然聽見小攤外“咚”的一聲,像是有東西掉在地上。她抬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臉膛通紅的老頭,正捂著腳脖子哎喲直叫,腳下還滾著顆拳頭大的紅棗——那棗子紅得發亮,比她今早用的棗子足足大了三倍。
“老人家,您沒事吧?”張寡婦趕緊放下木勺,上前扶他。
老頭一瘸一拐地站起來,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案板上的棗糕,嚥了口唾沫:“不礙事,不礙事,就是……就是被你家棗糕香得腳底下拌了蒜。”
這話逗得張寡婦“噗嗤”一笑:“老人家要是想吃,我這就給您拿一塊,剛蒸好的,還熱乎著呢。”
老頭也不客氣,接過棗糕就往嘴裡塞,三口兩口就嚥了下去,連聲道:“好吃!比我自己結的棗還香!”
張寡婦愣了愣:“您也種棗樹?”
老頭一拍大腿:“何止是種!我就是鎮口那棵老棗樹!”
這話嚇得張寡婦手裡的木勺“哐當”掉在案板上。她活了三十多年,隻聽說過老棗樹成精的傳聞,從沒見過真的。再看這老頭,臉膛紅得像熟透的棗子,頭發稀疏,根根都帶著點棕紅色,身上還隱約飄著股棗花香,倒真有幾分“樹妖”的模樣。
“你……你真是棗仙?”張寡婦聲音都發顫。
老頭擺擺手,又伸手要了塊棗糕:“什麼仙不仙的,就是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棗樹,餓了就想找點好吃的。”他邊吃邊說,“我叫棗三郎,當年還是個小樹苗的時候,被你太奶奶親手栽在鎮口,這些年全靠鎮上人供奉,才修出個人形。”
正說著,阿豆背著書包從裡屋跑出來,看見老頭就喊:“娘,這爺爺是誰呀?怎麼吃起棗糕沒個夠?”
棗三郎把最後一塊棗糕塞進嘴裡,抹了抹嘴:“我是你太奶奶栽的棗樹爺爺,以後天天來吃你娘做的棗糕!”
阿豆眼睛一亮:“那你能給我摘最頂上的棗子嗎?我娘說最頂上的棗最甜,可我夠不著。”
棗三郎哈哈大笑:“小事一樁!以後你想吃多少,爺爺給你摘多少!”
自那以後,棗三郎就成了張寡婦小攤的常客。他不用給錢,每天來的時候,口袋裡總裝著幾顆極品紅棗,又大又甜,張寡婦用這些棗做出來的棗糕,味道比以前更勝一籌,小攤的生意也越來越紅火。鎮上人漸漸也知道了棗三郎的身份,起初還有些害怕,後來見他除了吃棗糕,也沒做過什麼壞事,偶爾還會幫著照看小孩、撿拾掉落的貨物,也就慢慢接納了他,甚至有人專門來小攤找他聊天,聽他講三百年間的奇聞異事。
這日,清風鎮來了個雲遊道士。這道士自稱“玄陽真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裡拿著個破拂塵,腰上掛著個銅鈴,走在鎮上東張西望,嘴裡還念念有詞。
他剛走到鎮口,就看見那棵老棗樹,頓時眼睛一亮,掐著手指頭算了半天,一拍大腿:“好濃的妖氣!這樹竟然成精了,留著必是禍患!”
玄陽真人一路打聽,找到了張寡婦的小攤,正好看見棗三郎正坐在攤邊,手裡拿著塊棗糕吃得津津有味。他立馬抽出背後的桃木劍,大喝一聲:“妖物!竟敢在此作祟,速速現出原形受死!”
棗三郎被這一嗓子嚇得差點把棗糕噴出來,他嚼完嘴裡的棗糕,慢悠悠地站起來:“你這道士,喊什麼呢?我吃塊棗糕礙著你了?”
玄陽真人見他不慌不忙,更是氣憤:“你這棗樹妖,盤踞此地三百年,吸人精氣,害人性命,還敢狡辯!”
棗三郎摸了摸下巴:“我吸誰精氣了?害誰性命了?我天天就吃點棗糕,偶爾給鎮上人送點棗,怎麼就成妖物了?”
周圍看熱哄的人也紛紛附和:“棗仙是個好人,從沒害過人!”
“玄陽真人,您是不是算錯了?”
玄陽真人臉上掛不住,心想自己好不容易遇到個妖精,要是就這麼走了,豈不是丟了道家的臉麵?他眼珠子一轉,指著老棗樹說:“此樹秋冬結果,違背天時,定是妖法所為!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這妖物!”
說罷,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蘸了點口水,往桃木劍上一貼,就要朝棗三郎刺去。棗三郎嚇得往後一躲,順手抓起案板上的棗糕,朝玄陽真人扔了過去。那棗糕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玄陽真人的臉上,黏糊糊的棗泥糊了他一臉。
“呸呸呸!”玄陽真人抹了把臉,氣得吹鬍子瞪眼,“妖物竟敢反抗!看我作法收你!”
他放下桃木劍,從揹包裡掏出一個羅盤,又拿出一堆香燭紙錢,在小攤旁擺了個簡易法壇。他點燃香燭,嘴裡念念有詞,雙手比劃著奇怪的手勢,那羅盤上的指標轉得飛快。
棗三郎看得好奇,湊過去問:“你這是在乾嘛?跳大神呢?”
玄陽真人正在唸咒,被他這麼一打斷,差點忘了詞。他瞪了棗三郎一眼:“休得胡言!我這是道家秘術,專門降妖除魔!”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把他擺在法壇上的黃符吹得漫天飛舞。其中一張黃符正好飄到棗三郎的頭上,粘在了他的頭發上。棗三郎覺得頭皮發癢,伸手一扯,結果把頭發扯下來好幾根。
“哎喲!你這符紙怎麼還粘頭發?”棗三郎疼得齜牙咧嘴,順手把黃符扔在地上,還踩了兩腳。
玄陽真人見狀,大叫一聲:“不好!妖物竟敢褻瀆符咒,法力大增!”
他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把糯米,朝棗三郎扔了過去。可那糯米剛碰到棗三郎的衣服,就像碰到了棉花一樣,紛紛掉落在地,一點用都沒有。
棗三郎撓了撓頭:“你扔這些米乾嘛?想給我做飯吃?可惜太少了,不夠煮一碗粥的。”
周圍的人看得哈哈大笑,連張寡婦都忍不住笑出了聲。玄陽真人又羞又惱,他沒想到這棗樹妖如此難纏,自己的法術竟然一點用都沒有。他咬了咬牙,從揹包裡掏出一個葫蘆,開啟蓋子,朝著棗三郎大喝:“妖物!這是我煉了三年的鎮妖葫蘆,今日就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可等了半天,葫蘆裡什麼動靜都沒有。棗三郎探頭往葫蘆裡看了看:“這裡麵是空的啊?你是不是忘裝東西了?”
玄陽真人低頭一看,頓時傻了眼——原來他昨晚喝酒,把葫蘆裡的鎮妖水都喝光了,忘了重新裝。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把葫蘆收了起來:“今日暫且饒你一命,明日我再來收你!”說完,抱起法壇上的東西,灰溜溜地跑了。
看著玄陽真人狼狽的背影,棗三郎笑得直不起腰:“這道士也太有意思了,本事沒多少,架子倒不小。”
周圍的人也跟著笑,都說這玄陽真人是個騙子,以後再也不信這些道士了。
過了沒多久,清風鎮遇上了大旱災。從春末到夏末,整整三個月沒下過一滴雨,河裡的水乾了,田裡的莊稼枯死了,連鎮上的井水都快見底了。人們每天都要去幾裡外的山澗挑水,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更讓張寡婦發愁的是,老棗樹雖然還是像往年一樣結滿了棗子,但因為缺水,棗子比以前小了不少,味道也淡了許多。用這樣的棗子做出來的棗糕,口感大不如前,小攤的生意也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