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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93章 青禾村白果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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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村東口的土坡上,立著一棵老銀杏樹,樹齡少說有千年。樹身粗得要七個壯漢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椏遒勁,撐開一片半畝地大的濃蔭。村裡人都喊這樹的主人“白果翁”,沒人知道他到底是哪年哪月修出的人形,隻曉得自打有青禾村起,這白鬍子老頭就蹲在樹下,笑眯眯地看著一代又一代人長大、變老、埋進村西的墳塋裡。

白果翁不是凶妖,是個實打實的老頑童。他修行靠的是日月精華和青禾村的煙火氣,從不害人性命,最大的愛好有三樣:一是喝村口李二孃家釀的桂花酒,二是聽村裡的老頭老太太嚼舌根說八卦,三是逗弄趴在他樹根上打滾的小娃娃。

他化形的模樣也討喜,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發鬍子雪白雪白,卻偏偏麵色紅潤得像個熟透的蘋果。手裡總攥著個用銀杏葉編的小扇子,扇柄磨得油光水滑。誰要是路過樹下喊他一聲“翁爺”,他保準從袖筒裡摸出幾顆曬得金黃的白果,塞到人手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嘗嘗,今年新結的,甜著呢。”

青禾村的人都曉得白果翁的規矩:可以在他樹下乘涼、下棋、嘮嗑,甚至讓娃爬樹掏鳥窩,但絕對不能動他的樹根,更不能折他的枝椏。有一年,鄰村的一個後生不知天高地厚,扛著斧頭來砍樹枝,說要做個彈弓架。剛把斧頭掄起來,就見一陣黃風卷過,後生手裡的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人也被摔了個四腳朝天。再看那後生的頭發,竟一夜之間白了大半,活像個小老頭。

這事傳開後,彆說鄰村人,就連青禾村的娃娃都曉得,東口的老銀杏樹惹不得。

白果翁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直到這年秋天,村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穿著道袍的年輕道士,自稱“雲鶴道長”,背著個桃木劍,挎著個八卦袋,風塵仆仆地進了村。他一看見東口的老銀杏樹,眼睛就亮得跟夜貓子似的,捋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圍著樹轉了三圈,嘴裡念念有詞:“好濃的妖氣!好深的道行!此妖盤踞此地,定是吸人精氣修煉,貧道今日定要為民除害!”

這話剛好被蹲在樹下喝桂花酒的白果翁聽見了。他“噗嗤”一聲,把嘴裡的酒噴了一地,手裡的銀杏葉扇子差點掉在地上。他抬眼打量著那道士,見他二十出頭的年紀,麵皮白淨,眼神卻透著一股不自量力的傲氣,忍不住笑出了聲:“小道士,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老道爺我在此地守了千年,彆說吸人精氣,就連村裡的雞崽子都沒偷過一隻,你憑啥說我是害人的妖?”

雲鶴道長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循聲望去,纔看見樹底下坐著個白鬍子老頭。他上下打量了白果翁一番,見他穿著普通,身上卻隱隱透著一股草木清氣,頓時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這銀杏樹妖!哼,妖就是妖,再怎麼偽裝也瞞不過貧道的法眼!你在此地千年,定然害了不少性命,今日貧道就要替天行道,收了你這妖孽!”

說著,雲鶴道長“唰”地一聲拔出了背上的桃木劍,劍鞘上的銅環撞得叮當響。他擺出一個自認為威風凜凜的架勢,劍尖直指白果翁:“妖孽,速速束手就擒,貧道還能饒你一條性命,將你封印在此樹中,永世不得超生!若敢反抗,休怪貧道劍下無情!”

白果翁聽得直搖頭,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桂花酒,又摸出一顆白果丟進嘴裡,嘎嘣嘎嘣嚼得香甜:“小道士,你這桃木劍是在集市上買的吧?劍穗都快掉了,還好意思拿出來丟人現眼。還有你那八卦袋,裡麵裝的怕不是些糖果點心?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還想收老道爺我?我看你還是回家吃奶去吧。”

雲鶴道長被白果翁說得麵紅耳赤,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妖言惑眾!看劍!”

他大喝一聲,舉著桃木劍就朝白果翁衝了過去。那劍舞得虎虎生風,可惜中看不中用。白果翁連屁股都沒挪一下,隻是輕輕揮了揮手裡的銀杏葉扇子。霎時間,一陣黃風捲起,樹上的銀杏葉嘩啦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那些葉子落在雲鶴道長身上,輕飄飄的,卻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哎喲”一聲,腳底一滑,摔了個狗啃泥,桃木劍也飛出去老遠,“哐當”一聲砸在石頭上,磕掉了一塊漆。

村裡的人聽見動靜,都圍過來看熱哄。李二孃家的漢子王大柱,扛著鋤頭站在最前頭,見雲鶴道長摔得狼狽,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長,你這是乾啥呢?跟翁爺哄著玩呢?”

“就是就是!”旁邊的張老太也跟著起鬨,“翁爺可是我們青禾村的守護神,你可彆瞎說!”

雲鶴道長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他撿起桃木劍,指著圍觀的村民,氣急敗壞地喊道:“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被這妖孽矇蔽了雙眼!他是樹妖,吸人精氣,遲早會害了你們全村的人!”

“放屁!”王大柱把鋤頭往地上一杵,“翁爺在村裡守了千年,我們青禾村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哪次不是翁爺護著?去年發洪水,要不是翁爺用樹根堵住了村口的河堤,我們村早被淹了!你個外鄉人,懂個屁!”

“就是!”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擠了進來,她手裡攥著一把銀杏果,跑到白果翁身邊,仰著小臉說,“翁爺還會給我們講故事,還給我們白果吃,翁爺是好人!”

雲鶴道長看著村民們一個個維護白果翁的樣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咬了咬牙,從八卦袋裡掏出一張黃符,咬破手指,在符上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符文,然後猛地把符往天上一拋,大喊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收!”

那張黃符飄在空中,閃了兩下金光,然後“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連個火星都沒冒。

白果翁看得直樂,他拍了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小道士,你這符是畫著玩的吧?老道爺我見過的符,比你吃過的飯都多。就你這水平,還想畫符收妖?我看你還是去集市上賣符紙吧,說不定還能賺幾個銅板。”

雲鶴道長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他知道自己不是白果翁的對手,但話已經說出去了,騎虎難下。他咬了咬牙,又從八卦袋裡掏出一把銅錢劍,準備再試一次。

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喊叫聲:“不好了!發大水了!河堤要決口了!”

眾人聞言,臉色都變了。青禾村地處河邊,每年秋天都容易發洪水。去年的洪水還曆曆在目,要是河堤決口,整個村子都得被淹。

王大柱臉色煞白,他扭頭就往河堤的方向跑:“快!去堵河堤!”

村民們也紛紛抄起家夥,跟著王大柱往河堤跑。一時間,哭喊聲、呼喊聲亂作一團。

雲鶴道長也愣住了,他看著慌亂的村民,手裡的銅錢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多荒唐。這樹妖要是真的害人,怎麼會有人願意為他說話?

就在這時,白果翁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抬頭望瞭望天色,又看了看驚慌失措的村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深吸一口氣,嘴裡念念有詞。

隻見一陣黃風捲起,那棵千年銀杏樹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樹枝瘋狂地生長,樹根從泥土裡鑽出來,像一條條粗壯的巨龍,朝著河堤的方向蜿蜒而去。那些樹根越長越粗,越長越長,很快就纏在了河堤的缺口上,像一道堅固的屏障。

河水洶湧地衝擊著樹根,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但那些樹根卻紋絲不動,死死地堵住了缺口。

村民們都看呆了,他們站在河堤上,看著那些粗壯的樹根,一個個熱淚盈眶。

白果翁站在樹下,臉色有些蒼白。他消耗了太多的修為,身體微微顫抖。但他看著堵住的河堤,看著平安無事的村民,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雲鶴道長站在人群裡,看著眼前的一幕,羞愧得無地自容。他走到白果翁麵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前輩,是貧道有眼不識泰山,錯把恩人當成妖孽,還請前輩恕罪。”

白果翁擺了擺手,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虛弱:“罷了罷了,年輕人不懂事,老道爺我不跟你計較。你也彆整天想著收妖除魔,這世上的妖,不一定都是壞的;這世上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雲鶴道長點了點頭,他看著白果翁蒼白的臉色,心裡很是過意不去:“前輩,您消耗了這麼多修為,可有什麼辦法能恢複?”

白果翁咧嘴一笑,指了指李二孃家的方向:“辦法倒是有,就是李二孃家的桂花酒,得給老道爺我多釀幾壇。”

眾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場洪水過後,雲鶴道長沒有離開青禾村。他留在了村裡,幫著村民們種地、修房子,還跟著白果翁學起了本事。他發現,白果翁懂得的東西比他多得多,天文地理,醫卜星相,無一不精。

日子一天天過去,青禾村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東口的老銀杏樹下,依舊坐著那個白鬍子老頭,手裡攥著銀杏葉扇子,喝著桂花酒,聽著村民們嘮嗑。旁邊還多了個年輕的道士,端著酒碗,聽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村裡的小娃娃又圍在白果翁身邊,吵著要聽故事。白果翁摸了摸小娃娃的頭,慢悠悠地開口:“從前啊,有一棵銀杏樹,在土坡上長了千年。它見過戰亂,見過饑荒,見過悲歡離合。它守著一個村子,守著一村的人,守著一千年的煙火氣……”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老銀杏樹上,灑在白果翁和小娃娃的身上,暖洋洋的。風吹過,銀杏葉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訴說著千年的故事。

而那棵老銀杏樹,依舊枝繁葉茂,守護著青禾村,守護著一村的安寧。它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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