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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3章 落霞村虎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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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傳到柴房時,阿琥正趴在草堆上看李糖倌畫糖畫。他突然抖了抖,身上的毛「唰」地冒出來,耳朵尖豎得老高:「他要剝我的皮?」

「彆怕,有我在。」李糖倌把他往身後拉,「落霞村的人護著你呢。」

正說著,劉獵戶就帶著人闖進了院子,手裡的鋼叉「哐當」戳在地上:「李糖倌,把那虎精交出來!不然我連你這破糖攤一起掀了!」

阿琥突然從李糖倌身後站出來,身上的毛還沒褪乾淨,爪子尖亮閃閃的:「我在這,你彆欺負他。」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尾巴「呼」地豎起來,帶著股山林裡的野氣。

劉獵戶舉著鋼叉就衝過來,阿琥卻沒躲,隻是猛地往前一撲——不是撲向劉獵戶,是撲向他腳邊的草繩。那草繩是劉獵戶用來捆獵物的,阿琥一口咬斷,鋼叉「哐當」掉在地上,他又用爪子一扒,劉獵戶的靴子被扒了下來,露出隻光著的腳,沾著泥,狼狽得很。

「你敢耍我!」劉獵戶氣得去撿鋼叉,卻被趕來的趙大柱按住了:「劉老三,落霞村的事,輪不到你插手!」王嬸和幾個村民也堵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鋤頭鐮刀:「阿琥沒害過人,你要是敢動他,我們跟你拚了!」

劉獵戶看著圍上來的村民,又看了看站在李糖倌身邊、正用爪子給李糖倌拍身上草屑的阿琥,突然覺得沒了底氣。他撿起靴子,狠狠瞪了阿琥一眼:「你們等著!」帶著徒弟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遠了,阿琥突然往李糖倌懷裡鑽,尾巴纏在他胳膊上:「我剛纔是不是很嚇人?」

李糖倌摸著他的頭笑:「不嚇人,像隻護著糖的小老虎。」

劉獵戶走後,落霞村的人更疼阿琥了。王嬸總給他送剛蒸好的窩頭,說「吃了長力氣」;趙大柱上山打獵,回來準給他帶隻野兔子,讓李糖倌燉了給阿琥補身子;連最膽小的小虎,也敢摸著他的尾巴喊「阿琥哥」,還把自己攢的糖塊偷偷塞給他。

阿琥也更自在了。白天敢跟著李糖倌去糖畫攤,蹲在旁邊看攤,有人來買糖畫,他就遞個竹簽,要是遇見哭鬨的孩子,還會從懷裡摸出顆野山楂——是早上剛從山裡摘的,酸溜溜的,總能把孩子逗笑。

有回鎮上的貨郎來趕集,看見蹲在糖畫攤邊的阿琥,眼睛直發亮:「這小夥子看著壯實,跟我去跑商吧,管吃管住,還能掙銀子。」

阿琥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去,我要在這畫糖老虎。」他說著舉起手裡的糖勺,在石板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虎,「你看,我畫得越來越好了。」

貨郎笑得直不起腰,從擔子裡摸出個銅鈴鐺:「這個送你,掛在身上,走路有響聲,免得像貓似的悄沒聲。」

阿琥把鈴鐺係在手腕上,走路時「叮鈴叮鈴」響,像串會跑的糖珠子。他跑去找李糖倌,舉著鈴鐺晃:「你聽,好聽不?」

李糖倌剛畫好個糖鳳凰,見他手腕上的鈴鐺沾著點糖渣——是剛才偷偷舔了兩口。他捏了捏阿琥的耳朵:「好聽,就是彆總舔鈴鐺,一股子銅鏽味。」

阿琥的尾巴在身後掃了掃石板,把沾著的糖渣都掃到自己腳邊,像是怕被李糖倌發現。

秋末的時候,青虎山的野豬下了山,把村東頭的菜地拱得亂七八糟。趙大柱帶著幾個年輕漢子守了三夜,隻打跑了兩隻小的,那隻最大的野豬狡猾得很,總在夜裡來,天亮就鑽進林子,連箭都射不著。

「這畜生,比狐狸還精。」趙大柱蹲在菜地裡歎氣,看著被拱爛的白菜,心疼得直抽抽。阿琥蹲在他旁邊,爪子在泥裡劃來劃去,突然站起來:「今晚我來守。」

李糖倌不放心:「那野豬凶得很,你彆硬碰硬。」

阿琥拍了拍胸脯:「我不怕,我比它厲害。」他說著往山裡走,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見李糖倌還站在原地,突然跑回來,把手腕上的銅鈴鐺解下來塞給他,「這個給你,要是聽見鈴鐺響,就是我回來了。」

那天夜裡,菜地裡靜悄悄的。趙大柱帶著人躲在草垛後,隻聽見風刮過菜畦的聲,還有遠處貓頭鷹的叫。快到後半夜時,突然傳來「嗷」的一聲慘叫,緊接著是「哐當」的響動,像是有什麼重物撞在了石頭上。

眾人舉著火把衝出去,就見菜地裡躺著那隻大野豬,四腳朝天,鼻子上還沾著團棕黃色的毛,顯然是被打暈了。阿琥站在旁邊,爪子上沾著血,額頭上的淺黃紋亮得很,見他們來了,突然晃了晃,往地上倒——他的後腿被野豬的獠牙劃了道口子,血正順著毛往下滴。

「阿琥!」李糖倌跑過去把他抱起來,見傷口深得很,急得聲音都抖了,「你這傻孩子,跟你說彆硬碰硬!」

阿琥趴在他懷裡,尾巴有氣無力地掃了掃他的胳膊,聲音啞啞的:「菜保住了……能做糖了不?」

李糖倌沒說話,眼淚掉在他的毛上,燙得阿琥縮了縮脖子。

五、槐樹下的糖老虎

阿琥養傷的日子,落霞村的人輪番來探望。王嬸端來剛熬的雞湯,說「補氣血」;趙大柱拎著塊野豬肉,讓李糖倌給阿琥燉著吃;小虎也每天來,把自己攢的糖塊都掏出來,堆在阿琥的草堆旁:「阿琥哥,你快點好,我還等著看你畫糖老虎呢。」

阿琥把糖塊揣進懷裡,每天啃一塊,啃到最後一塊時,傷口終於結了痂。他剛能下地,就瘸著腿去灶房,非要給李糖倌畫糖畫。銅勺在他手裡還是有點抖,可這次畫的老虎,耳朵不歪了,尾巴也不捲了,連爪子都透著股威風。

「你看,我畫成了。」他舉著糖老虎笑,眼睛亮得像落霞村的星星。李糖倌接過糖老虎,見他額頭上的淺黃紋比平時淡了點,像是耗了力氣,心裡又暖又酸。

轉過年開春,青虎山來了場倒春寒,山澗結了冰,山裡的野物沒了吃食,有兩隻小狼溜到村邊偷雞。阿琥夜裡蹲在雞籠旁,沒動手,隻是對著月亮吼了兩聲——那聲音不凶,卻帶著股山林裡的威嚴,小狼嚇得夾著尾巴跑了,再也沒回來。

趙大柱蹲在槐樹下抽煙,看著阿琥幫李糖倌劈柴,突然說:「這虎崽子,怕是把落霞村當自己家了。」

李糖倌往灶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本來就是一家人。」

阿琥的糖畫越畫越好。有回鎮上的財主來落霞村收山貨,看見他畫的糖老虎,非要用一兩銀子買。阿琥把糖老虎往身後藏:「不賣,這是給小虎留的。」財主見他不給,又說要雇他去鎮上開糖畫鋪,給雙倍工錢。

「不去。」阿琥頭也不抬,手裡的銅勺在石板上劃拉,「李伯在這,我就在這。」

財主走後,李糖倌摸著他的頭笑:「傻孩子,一兩銀子能買好多糖呢。」

阿琥把剛畫好的糖兔子遞給他:「不要銀子,有你做的糖就夠了。」他說著往門口看,見小虎舉著野花跑進來,突然變成毛球的樣子,蜷在草堆上裝睡,尾巴卻在身後搖得歡。

日子就這麼慢悠悠地過著。阿琥還是會在夜裡變成老虎,踩著月光在山上跑一圈,回來時總叼著點山貨——有時是串野葡萄,有時是隻肥兔子,都往李糖倌的灶房裡送。他的糖畫越來越像模像樣,連鎮上的貨郎都特意繞路來買,說「落霞村的糖老虎有靈氣,爪子都帶著笑」。

有年冬天,李糖倌染了風寒,咳得直不起腰。阿琥守在他床邊,把自己攢的野山參都拿出來,非要塞進他嘴裡:「吃了就好了,趙大柱說這個能治病。」他夜裡不睡覺,蹲在灶房給李糖倌熬薑湯,火沒燒好,弄得滿臉煙灰,像隻剛從灶膛裡鑽出來的小花貓。

李糖倌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等病好利索了,他教阿琥做麥芽糖,說:「學會了,以後我老了,你就能自己開糖畫攤了。」

阿琥攪著銅鍋裡的糖稀,突然說:「你不會老,我每天給你采野山參。」

李糖倌沒說話,隻是把他額前的碎發捋了捋——這虎妖,笨嘴笨舌的,卻說得比誰都實在。

後來,落霞村的人都知道,老槐樹下的糖畫攤有兩個主人:一個是笑眯眯的李糖倌,一個是偶爾會冒出尾巴的阿琥。外來的人見了阿琥,總嚇一跳,村裡人就會笑著解釋:「那是阿琥,我們村的虎,隻愛啃糖,不咬人。」

有回小虎長大了,要去鎮上讀書,臨走前抱著阿琥的脖子哭:「阿琥哥,我放假回來,你還能給我畫糖老虎不?」

阿琥往他包裡塞了把野山楂,又塞了個糖老虎:「給你留著,畫得比以前的都好。」

小虎走那天,阿琥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李糖倌走過來,把剛畫好的糖老虎遞給他:「彆擔心,他放假就回來了。」

阿琥接過糖老虎,突然變成老虎的樣子,用腦袋蹭了蹭李糖倌的胳膊。陽光落在他棕黃色的毛上,額前的淺黃紋像塊融化的糖,甜得人心裡發暖。

風從青虎山吹過來,帶著山棗的香,混著糖畫攤的焦糖味,在落霞村的巷子裡繞來繞去。老槐樹下的銅鍋還在咕嘟,麥芽糖的泡一個個炸開,又一個個凝成蜜色的光——就像阿琥剛來時,落在糖畫攤邊的那個爪印,看著是陌生的痕跡,卻慢慢成了日子裡最暖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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