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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2章 落霞村虎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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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霞村的日頭總帶著點焦糖色。老槐樹下的糖畫攤剛支起來,麥芽糖在銅鍋裡咕嘟出蜜色的泡,李糖倌用銅勺在青石板上劃拉,沒一會兒,一隻張著爪子的糖老虎就活了——尾巴翹著,耳朵立著,連胡須都透著股機靈勁兒。

「李伯,給我來個糖兔子!」村東頭的小虎舉著銅板跑過來,鞋上還沾著田埂的泥。李糖倌剛把糖兔子遞過去,就見他突然盯著攤邊的草垛直眨眼:「李伯,你看那是不是老虎爪印?」

草垛邊的泥地上,果然印著四個圓乎乎的爪印,比村裡老黃狗的腳印大兩圈,趾尖的小坑深深淺淺,像是剛踩過沒多久。李糖倌捏著糖勺笑:「山裡的野物罷了,聞著糖香來的,彆怕。」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犯嘀咕。這半個月,糖畫攤總丟東西——昨天是塊沒賣完的糖鳳凰,今天早上剛熬好的麥芽糖少了小半罐,罐沿上還沾著兩根棕黃色的軟毛,摸起來絨乎乎的。

「該不會是山貓吧?」來送菜的王嬸蹲在爪印邊瞅,「前幾年後山是有過野貓偷雞,可沒見過這麼大的爪印。」

正說著,西頭的獵戶趙大柱扛著弓箭路過,靴底「咚」地踩在青石板上:「啥爪印?我看看。」他蹲下來摸了摸泥印,眉頭一挑,「這是老虎爪!前掌印,看大小,還是隻半大的虎崽子。」

這話一出,圍著的人都往後縮了縮。落霞村背靠青虎山,老輩人說山裡有猛虎,可近幾十年誰也沒見過。趙大柱拍著胸脯:「彆怕,明兒我進山看看,要是真有虎,給它套個繩兒,送縣裡動物園去。」

李糖倌沒接話,往銅鍋裡添了勺糖。夜裡收攤時,他特意把剩下的半塊糖老虎放在攤邊的石台上,又在旁邊擺了個粗瓷碗,倒了半碗清水。「要是真餓了,就吃這個吧,彆偷罐裡的了。」他對著山林的方向嘀咕一句,背著糖箱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李糖倌剛走到老槐樹下,就見石台上的糖老虎沒了,粗瓷碗空了,碗邊的泥地上,新添了串歪歪扭扭的爪印——從山林邊來,又回了山林邊,像是特意來道謝似的。

「還真來了?」他蹲下來數爪印,突然發現石縫裡卡著片帶露水的野山棗葉,葉尖卷著,像是被什麼東西銜過來的。他捏著棗葉笑了:「還知道回禮,倒不算壞東西。」

打這天起,李糖倌每天收攤時,都在石台上留塊糖。有時是缺了角的糖老虎,有時是沒賣完的糖蝴蝶,第二天準被叼走,石台上總會留下點稀奇玩意兒——有時是顆圓滾滾的野栗子,有時是朵紫瑩瑩的山豆花,最奇的是有回留了截曬乾的靈芝,根須上還沾著鬆針。

村裡的孩子漸漸不害怕了。小虎每天放學都蹲在老槐樹下等,盼著能看見偷糖吃的「大貓」。「李伯,它會不會像你畫的糖老虎一樣?」他扒著糖畫攤的木架,眼睛亮晶晶的,「有花紋嗎?會吼嗎?」

李糖倌正用銅勺畫糖虎的尾巴,聞言笑了:「說不定啊,它比糖老虎還愛舔爪子呢。」話音剛落,就見草垛後頭的灌木叢動了動,一片棕黃色的毛閃了閃,沒等小虎看清,就窸窸窣窣鑽進林子裡去了。

二、會敲門的「山客」

落霞村的秋老虎來得猛。正午的日頭曬得玉米葉捲了邊,李糖倌剛把糖畫攤挪到老槐樹的陰影裡,就見村西頭的張婆婆抱著個竹筐跑過來,筐裡的草藥顛得直晃:「李老弟,快幫我看看,這是不是你要的甘草?」

張婆婆在山裡采草藥,是村裡的「活藥箱」。前幾天李糖倌說嗓子乾,她就記在了心上。兩人正對著草藥說話,突然聽見「咚、咚」兩聲——不是敲門板的響,是用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撞木框的聲,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聲音是從糖畫攤後頭的柴房來的。那柴房是李糖倌堆甘蔗渣的地方,平時用根粗木栓頂著門。李糖倌捏著糖勺走過去,剛把木栓挪開,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隻毛茸茸的爪子伸了進來,爪尖還沾著點泥,正往他腳邊推個東西。

是顆拳頭大的野山楂,紅得發亮,蒂上還帶著片青葉子。

「給我的?」李糖倌剛要伸手接,就見門縫裡探出個圓乎乎的腦袋——棕黃色的毛,額頭上有道淺黃的紋,像塊沒化的糖,最顯眼的是雙圓眼睛,黑亮黑亮的,盯著他手裡的糖勺直轉。

「是隻小老虎!」跟過來的小虎突然喊了一聲。那腦袋「嗖」地縮了回去,柴房門「哐當」關上,緊接著,就聽見「咚咚」的腳步聲往山林裡跑,帶起的風把地上的甘蔗渣都捲了起來。

「你咋咋呼呼的!」李糖倌拍了小虎一把,「把人家嚇跑了。」他撿起地上的野山楂,擦了擦咬了口,酸得直皺眉,卻甜到了心裡——這虎崽子,還知道送吃的。

這事傳到村裡,有人說該把它趕走,免得傷了孩子;也有人說它沒傷人,還送山楂,留著也無妨。趙大柱扛著弓箭往山裡走了兩趟,連虎毛都沒見著,回來蹲在槐樹下抽旱煙:「那虎崽子精得很,我在草裡蹲到日頭落,它就沒露麵,倒是我筐裡的乾糧少了塊餅。」

他說著摸出塊餅渣,上頭印著個小小的牙印,邊緣還沾著根棕黃的毛:「你看,這牙印,比我家獵狗的尖,卻沒咬透餅,怕是捨不得用力。」

李糖倌聽了直樂。打那以後,他不光留糖,還在柴房裡鋪了層乾草,又放了個裝著溫水的瓦罐。有時夜裡起夜,能聽見柴房裡傳來「吧嗒吧嗒」的聲響,像是誰在舔水,他就輕手輕腳回屋,連燈都不敢開,怕驚了客人。

有天夜裡下大雨,李糖倌被雷聲驚醒,想起柴房的窗戶沒關,披了件蓑衣就往外跑。剛推開柴房門,就見草堆上蜷著團棕黃色的東西,像個毛球似的發抖——正是那隻小老虎,身上的毛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顯得瘦小了不少,耳朵耷拉著,看著可憐兮兮的。

他剛要把蓑衣脫下來給它蓋上,就見那毛球突然動了動,棕黃色的毛慢慢變短,團成一團的身子舒展開來,竟變成了個半大的少年——穿著件不太合身的粗布短褂,頭發亂糟糟的,額頭上那道淺黃的紋還在,像塊沒擦乾淨的糖漬。

少年顯然也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往草堆裡縮,可身後的尾巴沒藏好,還在草裡掃來掃去,掃得乾草「沙沙」響。李糖倌手裡的蓑衣「啪」地掉在地上:「你……你還能變人?」

少年的臉「騰」地紅了,抓起地上的蓑衣擋在身前,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是故意的,下雨了,我沒地方去。」他說著往門口退,尾巴尖還在發抖,「我不偷你糖了,也不送山楂了,你彆趕我走。」

李糖倌這才緩過神,撿起蓑衣遞過去:「誰要趕你走?快穿上,彆凍著。」他往灶房走,「我給你下碗熱湯,加倆荷包蛋。」

少年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尾巴尖悄悄翹了翹,沾著的草屑掉了一地。

三、虎妖的笨差事

少年在柴房住了下來。李糖倌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阿琥」,說跟他額頭上的糖紋正好配。阿琥白天總待在柴房裡,要麼蜷成毛球睡覺,要麼蹲在視窗看李糖倌做糖畫,隻有夜裡纔敢出來溜達,踩著月光在院子裡轉圈,尾巴時不時會冒出來,掃得石磨「咯吱」響。

他學東西慢,卻實在。李糖倌教他用銅勺畫糖畫,他握著勺子的手總抖,畫出來的老虎像隻胖貓,耳朵歪歪扭扭,尾巴還畫成了兔子的樣。李糖倌笑得直抹眼睛,他卻紅著臉把糖貓塞進嘴裡,嚼得「哢嚓」響:「我明天再畫,肯定比你畫的好。」

第二天,他果然早起蹲在灶台前練,銅勺在石板上劃了又劃,直到日頭升到樹梢,才舉著個歪歪扭扭的糖老虎跑過來:「你看!這次有爪子了!」

李糖倌接過糖老虎,見上頭沾著點麵粉——是他偷偷用灶台上的麵粉練了半宿。他沒說破,咬了口糖老虎:「嗯,比昨天的像多了,就是爪子畫反了。」

阿琥的耳朵耷拉下來,尾巴卻在身後悄悄搖了搖。

他不光學畫糖畫,還愛幫村裡的忙。王嬸家的雞籠被黃鼠狼鑽了個洞,第二天一早,洞被堵上了,洞口還壓著根帶血的黃鼠狼尾巴——是阿琥夜裡在雞籠旁蹲了半宿,把偷雞的家夥趕跑了;村西頭的水渠淤了,李糖倌帶著村民去挖,回來發現柴房裡的阿琥不見了,直到傍晚才見他拖著濕漉漉的身子回來,爪子上還沾著泥,水渠卻通了,水嘩嘩地流進了稻田。

「你這傻孩子,咋不叫我們?」李糖倌用布給他擦爪子,見他爪墊磨破了皮,心疼得直歎氣,「下次再乾重活,跟我說一聲。」

阿琥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像隻撒嬌的貓:「我有力氣,能幫你。」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野山參,根須完整,是從山澗邊挖來的,「這個給你補身子,趙大柱說你總咳嗽。」

李糖倌看著那山參,眼眶有點熱。這虎妖看著笨,心卻細得很——他上次咳嗽時,阿琥正蹲在門口啃糖,當時沒說話,卻記在了心裡。

可麻煩還是找來了。鄰村的劉獵戶聽說落霞村有「虎精」,帶著兩個徒弟找上門來,說要「為民除害」。他扛著張虎皮在村口晃:「這是我去年在青虎山打的,那虎精要是敢出來,我讓它跟這張皮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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