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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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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一節

正月隻剩最後幾天,我起床時竟發現外婆還在睡懶覺。這很反常——老年人向來早睡早起,此刻太陽都快曬到床頭了,她卻遲遲沒醒。我走過去想推醒她,湊近了才見她臉腫得厲害,心裏一緊,趕緊喊來母親。母親一看便知不好:“外婆病了,得趕緊送醫院!”

我跑去搬運站借了輛板車,眾人七手八腳把外婆抬上去,又將板車捆在自行車扶手上,匆匆往嘉興市第一人民醫院趕。還沒開學的我守在病床邊,夜裏困了就蜷在床腳將就。可外婆的病沒見起色,第三天,她還是走了。醫生說,是心腦血管的老毛病。

拉外婆回家時仍用那輛板車。姐姐說我守了兩天太累,讓她來拉,便先載著外婆走了。我跟著大人們步行——家裏隻有一輛自行車,我走得比父母快些,前不見姐姐的板車,後不見父母的身影。想著雙溪橋地勢高,姐姐一個人未必拉得上去,我索性加快腳步往前趕。

走到洋橋洞時終於望見板車,卻見外婆躺在地上,姐姐不見蹤影。原來是上坡時顛簸,外婆從車上顛了下來。姐姐察覺車輕了回頭看,發現外婆不在,嚇得躲在遠處不敢靠近,見我來了纔敢上前。我們倆合力把外婆抬回板車,父母恰好趕到,問清緣由後,姐姐紅著眼說不敢再拉了。父親看向我,我接過車把:“我來拉,但得到東大營門口等你們——吳涇橋太陡,我怕拉不上去。”父母應著加快了腳步。

我拉著板車,低頭跟外婆唸叨:“外婆,別再調皮了,我拉你回家。再搗蛋,我可就不帶你走了啊。”恍惚間像聽見一聲“嗯”,回頭看時,車鬥裡的外婆靜靜躺著,沒一點動靜。

到了東大營門口,我停下等後麵的人。沒過多久,對麵部隊崗哨傳來喝問:“幹什麼的?不許停留!”“解放軍叔叔,我外婆走了,這橋我上不去,能幫忙推一把嗎?”兩個哨兵對視一眼,一個說值勤不能離崗,讓另一個過來檢視。見真是位老人,哨兵沒再驅趕,等大人們趕到,一起把板車推上了吳涇橋。

我繼續拉著外婆往家趕,到張家弄下車,獨自把板車推上新橋,順著下坡直溜到家門口。阿姨和姨夫已在門口等候,堂屋的門板早已架好,我們把外婆抬進去安置在上麵。父母隨後趕到,母親說要給外婆擦洗換衣,我便上了樓。

一進房間,卻見外婆的皮箱和櫃子鎖都被撬開了——家裏遭了賊!我大喊著跑下樓,眾人上來一看,果然是進了賊。“家裏有你阿姨姨夫在,怎麼會遭賊?”父親自言自語,目光落在阿姨和姨夫身上。他們卻反咬一口:“肯定是你撬了鎖,偷了外婆的東西!”我從沒對長輩說過髒話,那一刻卻忍不住啐了句:“真他媽的不要臉!”

從此後,再遇見他們夫妻,我都視若無睹。母親勸道:“算了,現在不是計較這事的時候,先讓外婆入土為安。”她總是這樣善良,可我覺得,這事本該報警的。

外婆走後一個月,園子裏的小桃樹綴滿了含苞的花蕾,牆根的青苔洇出幾片新綠。我在園子裏練扔石頭的準頭,堂屋裏的竹涼榻投下格子狀的陰影,母親正用蘸了鹼水的抹布擦飯桌,木頭的紋路被浸得發脹,散出清潤的草木香。

“咚咚咚”的敲門聲撞碎了午後的慵懶。母親在圍裙上蹭了蹭手,開門時“呀”地低呼一聲。我探出頭,見院門口立著兩個人:男的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別著枚小小的紅像章,脊背挺得有些發僵,透著股硬朗的氣場,像個幹部;女的梳著齊耳短髮,藍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

“是馬縣長?”父親在陽台上出聲,慌忙下樓迎出來,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平日總愛把袖口捲到胳膊肘,此刻卻急忙往下扯,露出的手腕上還留著幾道淺疤——那是在牛棚裡搬石頭時被鐵鏈蹭的。

“老於,我平反了。”馬吉德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上前一步握住父親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陽光從他耳後漏進來,我纔看清他鬢角已泛白,眼角的皺紋裡像嵌著沒洗凈的泥灰。

母親忙著沏茶,玻璃杯裡的茶葉打著旋兒沉下去。馬縣長的愛人把藍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繩結,裏麵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散出芝麻香混著麥芽甜的氣息。“這是老家捎來的,”她笑著說,眼角堆起細密的褶子,“高粱飴、沖管糖、芝麻餅,都是孩子們愛吃的。”

我盯著那包芝麻薄餅嚥了咽口水,餅上的芝麻粒在陽光下閃著光。母親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卻已經伸手拆開油紙,薄餅咬碎的脆響在安靜的堂屋裏格外清晰。馬縣長看我吃得急,眼裏漾出笑意:“慢點吃,不夠家裏還有,都是山東老家的手藝,用鏊子烙的。”

父親把馬縣長往樓上請,樓梯被踩得咯吱響。我也跟上去趴在陽台欄杆上聽,隻聽見斷斷續續的談話聲,時而有父親的嘆氣,時而有馬縣長壓低的哽咽。後來才知道,當年馬縣長被關進黑屋時,造反派拿著紙筆逼父親寫揭發材料,說隻要按他們的意思寫,就能從牛棚裡放出來,還能分套新住房。父親把筆摔在地上:“我這條命是馬縣長從槍眼裏拖回來的,昧良心的事做不得!”結果被打得斷了兩根肋骨,在牛棚裡躺了三個月,醒來還唸叨著“老馬是清官”。

日頭偏西時,馬縣長夫婦要走了。父親送他們到院門口,新蓋的磚瓦房在夕陽下泛著暖黃的光。馬縣長忽然停住腳,指著屋簷下的陽台欄杆笑:“房子蓋得不錯,恐怕嘉興找不出第二幢這樣的小洋樓,是不是太講究了點?”他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老於啊,可別讓這磚縫裏長出資本主義的苗。”

父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擺得像撥浪鼓:“老馬你曉得的,我哪敢!老房子被供銷社佔了,不蓋不行啊。”他扯著自己的粗布褂子,“你看我這穿著,哪點像資產階級?”

馬縣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曉得你的脾氣。”黑色轎車在土路上揚起一陣灰,車窗裡的手揮了又揮,直到車影拐過小石橋,父親還站在原地搓著手,像是卸下了千斤擔子。

第二天一早,父親揣著母親煮的茶葉蛋回公社了。我抱著竹竿在小河邊釣蝦,母親挎著竹籃來喊我回家吃飯,籃子裏的馬齒莧還沾著露水。“你星星哥出事了。”她的聲音發顫,藍布衣服被風掀起一角。

星星哥是駝背阿唐叔的獨子,前陣子我剛幫他在竹林裡砍了幾根竹竿,削得溜光當漁網架子。他總愛蹲在自家門口補漁網,手指粗得像老樹根,穿尼龍線卻比繡花針還巧。每次補完網,都會摸出顆水果糖塞給我,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彩色的光。

“說是在高橋村附近的河邊……”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手裏的竹竿“咚”地掉進水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高橋村的河灣我熟,經常去溜狗,岸邊長滿了野蘆葦,風一吹就沙沙響,怎麼會……

三天後,駝背阿唐來家裏,拿著外婆的柺杖戳在泥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他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脖子幾乎要埋進胸口,說話時牙齒打著顫:“我家星星……他不是那樣的人……”

母親把他扶到椅子上,端來的紅糖水裏浮著幾片薑。“你別急,”她抹了把眼角,“魚行老王家的女婿在省廳,你要不去求他們想想辦法。”隨後母親又去醫院給父親打電話,問有沒有認識的人,電話線在電線杆上晃悠,像根綳得快要斷的弦。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床上翻來覆去,總像聽見河邊傳來漁網被風吹動的聲音。母親在灶房燒香,火光映著她的黑髮,她說星星哥前幾天還送了條大鯽魚來,說要給我補身子。

第四天清晨,巷口傳來哭喊聲。我光著腳跑出去,看見駝背阿唐被人扶著,腰彎得像張弓。那時候對大案要案講究從重從快從嚴,有人說,星星哥昨天就被執行了,父親連夜往回趕,還是沒趕上。

母親把我摟在懷裏,她的手冰涼。我摸著口袋裏那顆沒吃完的水果糖,糖紙已經被攥得發皺。我想,要是那天我沒幫星星哥找竹竿,他是不是就不會去河邊了?要是父親能早點回來,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

許多年後,我在自己公司辦公室門口,聽見有人說家住高橋,便走出去湊了個熱鬧。一個女工正講起往事,說她年輕時就在高橋村,二十年前有個相熟的後生總在河邊打魚,那天兩人拌了幾句嘴,她氣不過推了他一把,誰知他還手時兩人滾在了一起。“那狗一叫,全村人都來了,”那大嬸的聲音發啞,“我當時臉都燒起來了,順嘴就說了那句‘強姦’……”

她說後來想去改口,公安同誌把《刑法》攤在她麵前,指著“誣告反坐”四個字說,改口是要判刑的。“我看著那後生被押走時,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大嬸抹了把臉,“這麼多年了,我總夢見那條河,蘆葦長得比人高……”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的白髮上,像落了層霜。我遞過去一張紙巾,忽然想起星星哥補漁網時的樣子——他總愛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有些債,是歲月也還不清的。有些錯,原是命運在泥裡結的疤。

(泥痕嘆)

舊歲殘陽照板車,蓬塵載骨路偏斜。

慈親隔世空留恨,惡語傷人竟似麻。

高梁飴甜凝苦淚,蘆葦影暗覆沉沙。

蒼煙漫漶泥中命,疤上霜痕未肯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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